不過這時,他收起了最初的輕視之心,開始凝神聽取葉暢的建議。「比如說,如今西部犬戎不遜,朝廷有意征討,先做一份預算,準備打多大規模的一次仗,大約要調動多少兵力,耗費多少錢糧。然後便可發售礦牒、窯牒,開始時只對高畿幾處發售,各富戶納兩筆錢,一筆乃是統一的入門費,另一筆則是預估需要用多少苦力,繳付訂金。這兩筆錢總額相加,約能充抵戰事耗費,得了這錢財,朝廷將之一部分補為軍資,另一部分則為將士功賞之錢——何為功何為賞,這個朝廷自有人才,無需臣多嘴。總之,先由富室籌足開戰之錢,然後再興師討虜……」
葉暢的計劃,就是將邊境上的剿討戰變成一場僱用軍的劫掠戰,讓每一場邊戰,都變得各方有利可圖:將士們賣苦力、繳獲,富室們得開辦礦山、窯場,朝廷收取稅收、減輕戰事負擔。
當然這只是表面利益,更深層次的利益,是大唐開放了礦禁,興起大辦礦山窯場的風潮,這其中,便蘊含著新的工業化的種子。
雖然葉暢自己也一直在努力,想方設法提高工業作坊,為此不惜將一些技術幾乎是無代價地轉讓出去,比如說水泥,再比如說蜂窩煤。但他個人力量畢竟有限,三年以來,除了覃勤壽、賈貓兒、王啟年等寥寥六七位外,他並沒有形成太大的利益共同體。
李隆基失聲笑了兩下。
葉暢提出來的建議,當真是……嗅起來很香,但吃到嘴裡不小心就會硌牙的啊。
「終究是年輕,不懂老成謀國之道。」
李隆基心中暗暗說,若是放在他二十餘歲之時,倒是有興趣陪葉暢去瘋一把,至於現在麼,人老了,就不願意變了。
「你說得都是很好,就象牆上的餅,再如何象,也終究只是畫在牆上的餅。」李隆基覺得葉暢的意思自己已經很清楚,說到底,還是年少氣盛急於出頭,便拿著邊事來說。
葉暢有些發愣,他自己覺得自己這套理論,應該能夠說得服人才對,為何李隆基會以為是畫餅充飢?他心中有些不服氣,當下便道:「臣有十足把握,陛下若是覺得不著實,何不擇一處試行,如此成則大有益於國家朝廷,不成亦不傷筋動骨!」
「行了,你的意思朕已經很明白,葉十一,朕今日藉著蟲孃的名頭密召你來,卻不是聽你胡說八道的。」李隆基一擺手:「邊令誠之事,你實實在在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的語氣極為嚴厲,葉暢愣了一下,然後灰心地嘆了口氣。
在自己看來,是關係到華夏未來的大策略,在李隆基心裡只不過是年輕人的胡說八道,而自己覺得不是很重要的邊令誠的死,才是李隆基心中最值得重視的事情。
既然這樣……皇甫大夫,對不住了,這口惡氣,就只能出在你身上了。
葉暢沉吟了好一會兒,那邊李隆基看他低頭思索,不耐煩地道:「你所聞所見,從實說來就是,朕在這邊已經耽擱得夠久了,不要聽你的長篇大論,只須依實而奏,朕自會判斷!」
「是……事實原是如此。」
葉暢聽他說耽擱得夠久,心裡便更是不快,李隆基到了晚年,倦於政務,想來今日密召之事,影響到他在後宮中享樂了。葉暢心裡不快,皇甫惟明就成了倒楣鬼,不過葉暢並沒有蠢得去直接告皇甫惟明的狀,而是將事情從頭到尾說出來。
說到自己初至軍中,有人送了書信去,甚至有玉真長公主託他關照的書信,但皇甫惟明對他反而更為苛刻。李隆基不為所覺地挑了下眉,皇甫惟明這樣做讓他很滿面意。
但到葉暢與高適獻計誘犬戎出擊伏殺之後,李隆基神情就變得冷竣了,皇甫惟明以葉暢為餌沒有錯,可不與葉暢說明,讓他做好準備,便有故意坑死葉暢之嫌了。
待得知他甚至只給葉暢五百兵力時,李隆基開始不掩飾自己的不滿。坑葉暢並不放在他心上,甚至以公權報私怨都不在他心上,讓他不滿的是,這太過冒險,若是犬戎攻下了化成城,戰局只怕會發生變化。
「休說那麼多了,邊令誠究竟是怎麼死的,他是棄城而逃,還是離城突圍求援!」
李隆基終於不耐地道。
這就是最關鍵之時了,葉暢前邊嘮嘮叨叨半天,等的就是他此刻一問。
「邊大使並未曾與臣說此事,但是……當時化成城中,箭術最佳者乃南霽雲,戰時最猛者乃善直,此二人乃勇士,雖非軍籍,所立戰功不小。若是臣欲逃遁,必引此二人護衛。」
「可突圍為何不用這二人?」
李隆基問得出這句話,證明他還沒有真糊塗,葉暢抿著嘴,欲言又止。
「說。」
「臣也擔憂城守不住,故留他們在身邊,若……若城出現差池,他們要護臣逃走。」
葉暢這話說得李隆基愣住了。
李隆基想過很多,卻不曾想,葉暢竟然自承那二人是他給自己留的後路!
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此前所說,必然也是坦誠的。李隆基再回頭思索,原本就有些傾向的心便堅定了。
皇甫惟明這廝……不能留在隴西了。
「另有一事,臣須得稟報陛下。」葉暢又開口道。
「何事?」
「皇甫大夫在得知邊大使陣歿訊息之後,曾令臣在他的奏摺上署名,認同邊大使為棄離職守臨陣脫逃。」葉暢道。
他曾經對皇甫惟明說過,不會將此事說出來——但若他真不說出來,那才是真正的傻瓜。
他憑什麼要幫皇甫惟明隱瞞此事!
葉暢是知道底牌的人,邊令誠死前的那封密奏裡,可沒有半句直接說皇甫惟明的壞話,只是誇大了邊令誠自己的功勞和所處的險境,隱晦地表露出邊令誠的委屈。從那封信來看,邊令誠是一個忠勇為國之人,而皇甫惟明在他死後,卻想將全部責任推到他這個死者頭上!
無論皇甫惟明立下多大功勞,無論此前與李隆基是如何君臣相得,只此一項,便足以讓他所有的信任全部完蛋。
一個不負責任務推過攬功之人,而且又手掌兵權——李隆基只要還有半分年輕時的氣概在,就要將皇甫惟明罷免。
而失了權柄的皇甫惟明……還能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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