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來的不只是幾個人,而是一隊人!這些人身上揹著行囊,臉色風塵卜卜,但卻如同官兵一般,排成隊伍,行列雖有些散,卻並不混亂。方應物與解三都是見過世面的,一看到這些人,都驚咦了一聲。
這些人看上去與窮困的佃戶沒有什麼區別,可是在氣質裡,卻又有某種不同!
分明不是軍人,卻又象軍人一般擁有紀律,他們的出現,讓方應物與解三感到某種恐懼。
一共是一百人,都是青壯,這一百人徑直行到葉暢面前,在曬場之上,他們一邊低聲談笑,一邊整頓隊伍,看上去輕鬆愜意。偶爾好奇地打量一下週圍的人,神情全然沒有外鄉人的拘謹。
「他們……」
「他們會取代那些不聽從命令的佃戶。」葉暢平靜地道:「官府那邊,某已經得了允許。」
這一切,方應物臉色也變了。
他不曾想,葉暢竟然還藏了這麼多人手!
此刻他哪裡還不知道,自己與解三的把戲,早在葉暢意料之中,甚至葉暢想著法子佈下這陷阱,目的就是為了對付他們,將他們從莊子裡趕出去。
他卻有些高看自己了,葉暢真要趕他們走,哪裡用得著這麼多的麻煩。
葉暢是要立威,要讓佃戶們從一開始就明白,聽他的自有好處,而與他作對,下場將會很慘。
「各佃戶將被編成組,每一組有各自組長,組長之下,尚有隊長……」
葉暢不理會那些人,自顧自地宣佈自己的安排,這些佃戶當中,相當一部分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葉暢也不在意,他相信,這些人並不是蠢,有樣學樣總會。
樣子就是此次來的一百名勞力。
這些人乃是洛陽災民,在洛陽南市的工地上做了五個月的活,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已經初步具有工人的協作精神與紀律性。葉暢此前自洛陽過,可不僅僅是為了去見李頎等!
接下來葉暢任命了三個組長、九個隊長、二十七名小隊長,這三個組長、九個隊長,無一例外都是新來者,二十七名小隊長當中,倒有十二人是本地佃戶。被分插到九個小隊當中。
這十二人都是與方應物、解三關係不睦者,二人頓時明白,這兩日里,葉暢可沒有閒著!
到這時,他二人已經徹底死心,便是方應物,也知道今日休想為難葉暢了。編組完成之後,那些沒被編入的佃戶大急,他們可顧不得許多,一個個擁上來,想要尋葉暢說話,卻被那一百名工人擋著,生生隔開來。
雙方論人數,佃戶還要多些,但工人齊心協力,佃戶各懷心思,還是工人佔了上風。鬧了好一會兒,葉暢才大聲道:「你們人太多,七嘴八舌吵得我聽不清,我就在這裡,你們自己推三個人出來與我說。」
要這兩百餘人推出三人來,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們爭了好一會兒,葉暢那邊已經指揮著各組人手開始準備工具,他們這裡還沒鬧好。到最後,葉暢不得不對他們說:「再推不出人來,某可就要帶人去做活,沒有時間陪你們在這瞎鬧騰了!」
這般催促之下,眾佃戶勉強推舉出三人來。三人到了葉暢面前,此時他們的態度完全不一樣,不再是那種冷淡無視,而是徑直下拜:「葉郎君,請發發慈悲,我等並無意冒犯葉郎君,實是……實是誤會……」
「那你們去找造成誤會之人,尋我做什麼?」葉暢搖了搖頭:「誰讓你們如此,你們便去尋誰去。」
聽得這話,解三與方應物頓時臉色白了。
這些佃戶們不從點卯,根本原因還是他們二個從中使力,原本他們以為法不責眾,葉暢尋不著這許多人取代佃戶,到後來只有向他們屈服。現在這等情形,那些失佃的佃戶,肯定要怪罪他二人。
他二人如何去應付這許多人,這可是兩百戶人家!
果然,不待推出的三人回去,葉暢的話落入佃戶耳中,有沉不住氣的便大叫起來:「是解總管與方總管的主意,是他們的主意!」
「他們說只須依了他們,就可以如同往年一般……」
「他二人中飽私囊……」
又是一陣七嘴八舌,葉暢笑了笑,回過臉去,意味深長地看著解三與方應物。
此時二人不唯面色如土汗涔涔而下,更是兩股戰戰。那些佃戶越說越激動,不等葉暢安插於其中的人帶頭,便已經有人大喊:「此二賊害我等,他們倒好,他們又不怕失佃,便是回了長安,貴主也會給他們一個管事……」
「我們當真是豬油蒙了心,竟然受這兩個狗賊騙,他們往常便一慣欺壓我等!」
「打死他們!」
「正是,休讓他二人走脫了!」
佃戶們不乏他們的小狡猾,他們知道解三與方應物二人同葉暢為難,這個時候自然將全部責任都推到二人身上去。不唯如此,他們還想著痛毆二人一頓,以此來討好葉暢。
有人起頭,呼喝聲便不絕於耳,到處都是喊打聲,群情激憤下,那些葉暢帶來的工人眼見著不是衝葉暢來的,阻撓便有些不力。解三與方應物閃避不及,頓時捱了幾下拳腳。
二人再無僥倖心理,解三撲嗵便跪了下來,方應物也上前向著葉暢長揖,顫聲道:「葉郎君饒我,念在家父面上,饒我!」
「汝父面上?」
「家父方清之……」
「好大的面子,可惜某不曾聽過。」葉暢冷笑了一聲:「你等唯有自救了。」
聽得此話,方應物臉上抽了抽,猛然想起一個傳聞。
這位葉郎君可是連王維的面子都敢駁的,他父親或許和玉真長公主有些什麼關係,但比起王維……不過是一個家奴罷了,算得了什麼東西?
這個時候,方應物才意識到,自己太過高看自己父親在玉真長公主面前的身份地位了。
意識到此處,他便清楚,自己一敗塗地,根本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頓時也跪了下去,連聲哀求:「葉郎君,某自葉郎君來起,便小心奉承,未有不恭之處,還求葉郎君救我一命!」
見這個傢伙也跪了下去,葉暢淡淡一笑,知道事情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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