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至於此吧……」有人便驚呼道。「不至於此?遠事不提,單說本朝,文成公主入藏,攜書籍工匠無數。原本犬戎不過癬疥之患,自此之後,土蕃益強,氣焰更熾,西境幾無寧日。」
這是就直接指斥太宗李世民遣文成公主入藏乃失策之舉了,眾人面面相覷,他們雖然也有不贊同和親者,可是直接批評太宗皇帝,在座之人,還真沒有這種膽量。
「以十一郎之見,不和親,當如何守邊?」又有人問道。
「守邊?為何要守?」葉暢道:「某曾與人有言,以和親求和平,則和平不存,以戰爭護和平,則和平永固!」
「不然,不然,十一郎此言差了,止戈為武,好戰必亡。」張旭年長,雖然性子跳脫,可聽得葉暢這句話,也覺得不對勁兒,當下開口反駁道。
「張公所言甚是,但某以為,倒過來說也是可以。武為止戈,忘戰必危!」
他二人針鋒相對,但未傷和氣,而且無論止戈為武還是武為止戈,都是文人慣用的拆字伎倆,至於好戰必亡忘戰必危,同出於《司馬法》,只不過二人各斷章取義,於是意思恰恰相反。
因此眾人都笑起來。
「以武守邊即可,方才葉十一你之意思,卻是進擊。」儲光羲道。
「自然是進攻,進攻乃最好之防衛。年年秋高馬肥之時,蠻夷牧場草枯,他們無事可做,便想著入中原劫掠。年年如此,故秦燕諸國,紛修長城。長城雖固,終有防不勝防之處,何如主動出擊?兵法雲,先發者制人。俗語亦說,只有千日為賊,未有千日防賊者!」
眾人多少都知些兵事,當然明白獲取戰略主動權的重要性,因此在這一點上,眾人都點頭表示認可。只不過李頎想了想,起身又道:「雖是如此,終難免窮兵黷武,如漢武帝一般勞民傷財,至少百姓受累。」
「李公方才之詩甚好,‘年年戰骨埋荒外,空見蒲桃入漢家’。然而,入漢家者,豈只蒲桃!惜哉武帝時群臣見識淺陋,不知其用罷了。以蒲桃釀酒,可免民間以口糧制酒。苜蓿為上佳牧草,可補中原馬場不足之憾,且生地種植苜蓿,可增加土地肥力。大宛馬,天下名駒,若以之為種,改良我中原戰馬,何愁馬力不及獫狁?漢武帝為一己私慾而動兵戈於外域,並不足取,但若是為天下百姓之利動刀兵呢?」
「為天下百姓之利?」
「正是為天下百姓之利,自張騫鑿空絕域,塞上商旅往來不絕,若是能擇要害之地,嚮往來胡商徵稅,每多增一分商稅,便可少向中原百姓徵一分庸調。民不困而國庫足,此大善之政也!量天下之財物,養華夏之生民,豈非大善?」
葉暢侃侃而談,眾人聽他點評古人行事,雖不是什麼極深的道理,但看問題的角度,卻頗有獨到之處,一時之間,竟然沒有誰來反駁他。
王維原是想說話的,但一想到自己與葉暢的關係剛剛緩和,便又緊緊閉住了嘴。綦毋潛見無人應對,便起身道:「十一郎之言雖是有理,但兵者國之大事,不可不謹慎,妄動刀兵,非國家百姓之福。」
「綦公所說甚是,戰亦或和,皆為國家百姓之福祗,而不應是為君王個人之喜好。」葉暢抿了一下嘴,終於還是決定把心中所想的話說出來:「有一事,某極擔憂。」
「何事?」
「某讀史書,察歷朝興衰之事,略有所得。以漢為例,漢初之時,承秦末戰亂之衰,天下人口,不過一千五百萬。但至武帝之時,便增至三千萬,至宣帝、元帝之時,人口更至五六千萬。人口滋生,原是盛世之景,可卻種下亂世之因!」
眾人聽得都動容:「此危情聳聽是也!」
「諸公請想,宣、元二帝之時,人口三倍於漢初,可耕地、山林、河澤,可曾三倍於漢初?這較漢初多出的三四千萬人,耗盡地力,無食無衣,乃至為奸人所惑,西漢有綠林、赤眉之亂,而至東漢,又如此迴圈,至有黃巾之禍!」說到這,葉暢揚聲道:「我大唐開國之初,人口一千五百萬,與漢初相近,太宗貞觀二十三年,為一千九百萬,中宗神龍元年,人口三千七百餘萬,今上天寶元年,計口四千五百萬——諸公皆知,此中數字,未算奴婢,若加上三千萬奴婢之數,口七千萬有餘!」
方才眾人還覺得,葉暢是在危言聳聽,可是這一連串的數字報了出來,他們雖不知葉暢是從何得知的,可是也不禁心中冰冷。
「地力有限,供養如今七千萬餘口,已近竭矣。聖人自長安東巡洛陽,非為奢侈,只因關中地力已盡,不足供養長安百萬之民。如今尚可維持,可人口滋生,待一萬萬之數時,國家當如何是好?待二萬萬之數時,國家又當如何是好?」
「叭!」
葉暢說到這,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坐下。座中諸詩人,卻都是呆若木雞,更有人手中筷箸都拿捏不住,任其跌落於地。
人口,乃是朝廷的財富,但是葉暢卻揭露出另一個恐怖的事實,就是當這財富膨脹到一定數量,便會成為朝廷的負擔。
在座者皆是聰明人,其中熟讀史書的,還從葉暢的暗示中得出了結論:戰爭,唯有改朝換代的戰爭,才能消滅過剩的人口。
想到那個結果,眾人就不寒而粟。
好一會兒,張旭才勉強笑道:「原是說邊事,葉十一如何扯到了這人口增殖與前漢興亡之事了……喝酒,喝酒!」
眾人應付似的舉杯,卻個個都覺得難以下嚥。
王昌齡忍耐不住,放下杯後又問道:「十一郎必不放無的之矢,從邊疆之事,說到人口——莫非十一郎是想以戰事限制人口?」
「非也,以戰事消滅本國人口,乃外忍內殘之策,非不得矣,絕不可行。」葉暢說到這裡,搖了搖頭:「某雖不才,卻不會出此絕戶之計。罷了,罷了,不掃諸位之興,還是回到邊事來——某亦有一詩,願請諸君品評。」
詩人談到最後,自然還是要繞到詩上來,不過方才葉暢所言太過驚人,眾人應者不免寥寥。
葉暢胸中早有成竹,看著眾人,乃緩緩說道:「此詩乃某夢中所見……」
眾人頓時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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