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造水運渾天儀之工匠,皆銘名於渾天儀之上,立有大功,後來聖人先後兩次大赦,他們名字,便從罪籍中脫出,列為雜戶。」
葉暢聞言大喜。
大唐的戶籍制度很講究,罪籍就不要想脫身,但雜戶不同,雜戶雖然也是工匠,難以參與科舉,但至少遷居僱用,沒有罪籍那麼麻煩,不需要走太深的官府渠道。
「你認得他們?」
「這兩年梁公去世,往來少了些,以往梁公尚在時,某常去見他們。」
葉暢非常滿意,這張休不僅本人是個研究型的人才,而且還在工匠之中有這樣的人脈關係!
「我新近有一書,你且先看看。」
葉暢沒有直接對張休說什麼,而是召來淳明,令其去自己書房中取一部書稿。不一會兒,淳明便跑了過來,將那書稿交與了張休。
張休開啟一看,扉頁之上,卻抄著一部長文。
屈原的《天問》。
張休雖然興趣不在於詩賦文章,但是屈原的《天問》他卻是很熟悉,他的族叔一行,曾費不少氣力,想要解答《天問》中的問題。
張休詫異地看了葉暢一眼,莫非……這些不知難倒了多少聰明人的問題,葉暢竟然有了解答?
葉暢笑了笑。
另一世支教之時,居於莽莽群山之間,屈原的《天問》與柳宗元的《天對》,亦是他排遣寂寞時所背的文章。
柳宗元所處的時代,距此時稍後不遠,柳宗元的天對,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當真會以為驚世駭俗,必然要遭官府窮治其罪。
但是柳宗元雖是被貶,卻與這《天對》沒有任何關係。
不過葉暢出於保險起見,並沒有拿出這《天對》來,因此張休翻到第二面時,就變成了他正感興趣的東西。
「熱與冷?」
第二頁就是在講熱與冷,葉暢根據木匠等總結出來的經驗,指出傢俱冬夏之時會變型,便是因為熱脹冷縮的結果。然後大膽地提出,人周圍並非真空,而是有氣,氣受熱鼓脹變輕,便如船浮於水中一般,將孔明燈托起。待到空中燭火熄滅,氣又變冷,於是孔明燈便落下。
「長安一別之後,我想起此問題,猜測便是這個結果,然後做了數次試驗,與此結果應證。」葉暢又道。
「原來……原來是這個道理,我們周圍,都有氣?」張休想了想:「確實,定是有氣的,我們吸入,撥出,皆是氣流,若是以布袋中空,塞入水中,刺破一孔,亦有氣泡溢位。還有,京城中的球,也是在豬尿泡中灌入氣……」
一瞬間,他便進入狀態,再度開始喃喃自語起來。
葉暢知道他會沉在這本書冊當中,這原本是他編寫出來,準備用來教授學生們一些物理常識的教材,至於屈原的「天問」,也不過是激發學生們對未知世界的探究熱情,若是有文人指摘他所教非正途,也可以以此來搪塞。卻不曾想,這教材手稿還沒有編成幾頁,便有了讀者。
「貓兒兄,怕是要麻煩你回長安一趟了。」葉暢轉向賈貓兒:「那些工匠,能請多少來,便替我請多少人。請不到本人,他們子侄、徒弟亦可。至於工錢,年百貫之內,你可隨意作主。」
「百貫?」賈貓兒訝然。
這些工匠為朝廷做事,只不過得些米糧罷了,工錢是分文皆無的,平日裡便是接著些活兒,也是多方盤剝,若真能給他們百貫,只怕一個個哭著喊著也要來。
「對,你控制一下數量,莫要惹起太大的風波,此事需做得隱密。」葉暢說到這,向賈貓兒使了一個眼色。
賈貓兒會意,點了點頭。
那些工匠雖然遇赦而成雜戶,可終究是在將作匠與少府匠掛了名的,等閒是出不得長安城。葉暢的意思,就是讓他使用非常手段。
對於數萬匠人來說,跑掉個十幾個,那是每年都會有的事情,朝廷也不會太著緊去查。這其中,少不得行賄、私自過關等非法手段,對賈貓兒來講,這是輕車熟路。
「這些工匠的安置……」葉暢琢磨了一下,這些工匠,不可能安置在臥龍谷,一來盯著臥龍谷的人多,二來則是因為臥龍谷空間狹小,辦了學堂的話,實在是沒有空地給這些工匠。
看來,有必要往覆釜山裡再拓展了。
對此葉暢不是很著急,覆釜山乃是太行山支脈,太行山中曾經藏過十萬山賊,就是現在,山裡也有化外之民,在距離臥龍谷不遠的地方,再闢一山谷,建成工匠區。然後嚴加守護,正好鍛鍊一下族中子弟,讓他們學會做點實事。
他心中早有擴建臥龍谷的念頭,因此這一琢磨,便想到了地點,就在離臥龍谷約是四里外的另一處山谷,恰好夾在群山與吳澤陂之間,一邊是湖,一邊是山,交通甚為不便,到時就設一渡口,便於保密守衛。
葉暢正琢磨著這些細節,突然間,那邊張休猛然跳了過來,動作比和尚善直還要迅捷。他一把抓住葉暢:「後邊呢,後邊呢,還有沒有?」
「啊……」
原來葉暢這幾日編的書,也只是數頁罷了,張休很快看完,欲罷不能,自然就上來抓著葉暢求更新了。
葉暢愣了愣,然後笑了。
對方這神情,讓葉暢明白,這廝算是上了他和船了。
既然上了,就別想再下。
葉暢正待進一步將這張休留下來,然而就在這時,聽得外邊一陣喧鬧,緊接著,便看到一人一騎飛奔而來。
崑崙奴烏骨力在那人身後狂追,雖然他擅跑,卻也跑不過跑,距離卻是越來越遠。
那馬在葉暢這邊唏溜一聲停住,善直手中的臘杆已經快點中馬上乘客的面門了,那乘客翻身下馬,然後向著葉暢長揖,聲帶哭腔:「葉郎君,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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