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鄉有賢者,庇護四鄰。」白銓點點頭:「況四,你們村中,可是有賢達人物帶領,才得如此,不知這位賢達,乃是何許人也?」縣令有向朝廷舉薦鄉野遺賢的義務,小況村這情形,定然是要在偃師名聲大噪的,這種情形下,白銓就是想將功勞全按到自己身上也不可能,倒不如自己得育民有方之功,再得一個舉賢薦能之功。
「賢達?那是什麼?」
況四卻是愣了,他便是伶牙俐齒,但見識總是少了,「賢達」是什麼東西,他當真不明白。
「就是村裡有什麼能人,帶著你們避開洪水,又做了這麼多準備。」那差役倒是明白,喝了一聲道。
「我們村哪能有什麼賢達,是一位外鄉姓葉的郎君!」況四將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他乘船經過此地,途中遭遇暴雨,不得不靠岸避雨,然後發覺水將漫堤,便到了我們村子。」
「葉郎君?」
聽得不是自己治下之民,白銓就有些失望,不過小況村的情形究竟是什麼樣,他還是要眼見為實的。因此便讓況四帶路,回他們的臨時避難所去。
然後他就有些後悔了。
這位況四,他能在一群悶葫蘆般的鄉民中練出這副伶牙俐齒來,靠的便是足夠嘮叨。一路上,況四沒少嘮叨這幾日的情形,同一件事情,翻來覆去說幾遍,還要多角度全方位展示,當時這個人怎麼想的,另一個人又是怎麼想的,還有他自己是怎麼想的。在他的面面俱到中,白銓與蔣清發覺,唯有一人心中怎麼想,這位況四是不會去猜的。
那人就是他口中的「葉郎君」。
「你為何不說說當時葉郎君如何想的?」
「哪敢,哪能?」聽得這樣的問題,況四一臉訝然,似乎覺得這個問題甚為愚蠢:「葉郎君那是何等人物,神仙一般的,他心中所想,某這凡夫愚子哪裡猜得到?便是一般的讀書人,只怕也猜不出……」
說到這,他看了看白銓與蔣清,明知不該多嘴,結果還是忍不住補充:「我瞧便是明府與縣丞兩位官人,怕是也猜不出……」
「哈哈……」
白銓與蔣清相視一笑,自然不會與這個愚笨的鄉民一般見識。見他二人不生氣,況四又開始說了起來,他雖是羅嗦,但從他口中,二人還是漸漸聽出葉暢這五日來是如何帶領小況村的災民們戰勝水災的。
「這位葉郎君,當真非同一般。」蔣清對白銓道:「明府,一個外鄉人,能讓小況村百姓如此折服,而且不只是一人,你瞧,那況四每贊葉郎君,另外幾個鄉民也都是連連點頭!」
「嗯,而且這位葉郎君所謀甚遠,一步步安排,都是智珠在握。」白銓也甚為讚賞。
他們二人對葉郎君越來越好奇,不知道是何等人物,才能做到這種程度。
待況四說到葉暢帶著他們搭好臨時的窩棚遮風避雨時,他們已經到了那座暫時安置的山頭之下。白銓手搭涼棚,放眼望去,只見山上緩坡平整處,被開出一塊空地,空地上搭起了四排棚子。雖然簡陋,但這些棚子佈局卻是齊整,一看上去就讓人覺得秩序井然。
按照況四的說法,這棚子就是宿處了。
在這四排棚子之外,約是二十餘步,有明顯的溝壑,棚子周圍的水便被排入溝中,再順著山勢,流入山谷。溝外邊,還有幾座小的棚子,況四方才說了,這些小棚子乃是「公廁」,也就是供近三百名災民如廁所用。
那位葉郎君對此非常關切,無論男女老少,可都必須去公廁如廁,有膽敢隨地大小便者,除了自己要清理掉汙漬之外,還要挨一餐餓,有再犯者,則要被鞭笞。
這個規定,讓白銓與蔣清有些不解,只不過此前聽得介紹,葉郎君每一項要求,都隱含深意,只怕在此事上,也同樣如此。
「待見了那位葉郎君,便向他細問就是。」兩人低聲討論了好一會兒,也想不出所以然來,最後白銓道。
船與木筏靠上了岸邊,二人便看到,他們腳下的道路,竟然是用雜柴捆綁後墊成,這讓他們不必直接踩在汙泥之上。二人又對視一眼,這個細節讓他們有些驚訝:那位葉郎君莫非是有潔癖,故此才有此舉?
這個時候,讓災民做這等事情,似乎是有些濫用民力了吧?
「或許這位葉郎君乃是世家大族出身,不習慣於泥濘道路,故有此令?」二人心中猜想。
他們對葉郎君就更加好奇,那些鐘鳴鼎食之家出身的子弟,雖然氣度學識什麼的都有可觀之處,但能夠做實事的卻不多——他們把這些實事稱為「俗務」,將管理這些實事的官員稱為「濁吏」。
「葉郎君在何處?」白銓有些迫不及待想見到葉郎君,走了幾步,便向況四問道。
「要問一問,葉郎君每日四處巡視,有時還要自己搭手。」況四看了看,然後指著那邊道:「喏,喏,那不就是葉郎君?」
白銓與蔣清順他所指望去,只見一個男子,揹著一大捆雜柴,小心翼翼地行在一塊緩坡之上。那男子雖是小心,可是身上仍然到處是泥,聽得這邊喊他,便往這裡望過來。
「葉郎君,明府與縣丞二位官人來了!」況四拼命揮手大叫道。
葉暢聽得是知縣與縣丞,心中一喜,這二位地方官員,終於出現了。他們的出現,也就意味著大唐朝廷做出了反應,接下來的災情,應該可以控制了。
他扔下背上的雜柴,快步走了過來,向著二人拱手行禮:「某修武葉暢,見過二位官人。」
「修武葉暢……可是做足球戲者?」終於聽到這位葉郎君的姓名,白銓還在想著這名字有些熟悉,那邊蔣清便已經訝然問道。
「賤名有辱尊耳,正是區區。」葉暢笑著道。
他渾身是泥,這一笑,雖然目光明亮牙齒潔白,但看上去仍然沒有什麼形象。白銓此時也恍然想起,這位修武葉暢,近一年來聲名遠播,還曾經被當今天子賜金還鄉!只不過他這模樣,卻看不出傳聞中的風姿,更不象是況四口中神仙般的人物!
葉暢也自知渾身骯髒,不是見客之禮,笑著拱手道:「某如今這模樣,實在不是與二位官人相見之禮,二位且稍待,容我失禮片刻。」
他說完之後,轉身便走,不一會兒,消失在其中一處窩棚中。白銓與蔣清相互對望,只覺得這個葉暢,倒有幾分傳說中隱士的風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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