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是誰?他沒有多想敵人是誰,既然想要他性命,那麼遲早還會相見。現在更應該考慮的,是目前的處境。
沒落入那群刺客手中,卻落入到了蠻人的手裡。這夥蠻人應該是在玉真長公主那兒等待李隆基的召見,怎麼會跑到城外來?他們救了自己,卻又為何要打昏自己,把自己擄走?
耳邊突然傳來娓孃的聲音:「葉郎君,葉郎君?」
葉暢睜開眼,一邊摸著仍然疼痛的頭一邊坐了起來,他心中暗暗發誓,回去之後便要招募武勇,給自己裝備好十幾個家丁,以後絕對不只帶著善直一人外出。
「醒來了?」娓娘半跪坐在船甲板之上,微笑著對他道。
船艙中很暗,此船乃是那種烏篷船,不僅棚子低矮,而且甲板上很溼。娓娘在潮溼的南方慣了,這種環境她不怕,葉暢卻不願意坐在這溼漉漉的地方,而是半蹲著。
「多謝救命之恩。」葉暢眯著眼:「不過,小娘子打昏我,又將我移到這船上,是何用意?」
「是奴失禮了。」娓娘學著唐人小娘行禮,然後笑道:「但非如此,只怕請不動葉郎君?」
「哦?」
「葉郎君答應我要幫我們越析詔的,為何卻舍我們而不顧?」
娓娘盯著葉暢好一會兒,然後直截了當地說道。
這個唐人郎君心思極為複雜,娓娘自己是看不透他的,也無意去與他鬥心思。
「我不是將你們引見給了玉真長公主麼,怎麼,你們與玉真長公主未談攏?」
「葉郎君為何睜著眼睛說瞎話,你心中很清楚,你,玉真長公主,還有你們大唐,將我們越析詔賣了。」娓娘冷笑著,露出一口白淨的牙齒:「你們唐人,為了讓南詔那姓蒙的幫你們打犬戎,便將我們越析詔賣了,用你們的話說,這叫‘犧牲’。」
葉暢並沒有覺得尷尬,只是有些驚奇,此事玉真長公主對他有交待,可是娓娘是怎麼知曉的?
「當真以為我們是傻子麼,你們唐人瞧不起我們,視我們如同蠻夷,卻不知我們能與你們一樣聰明。」娓娘有些尖銳地道:「葉郎君,我已經打探明白,你也好,玉真長公主也好,都不想對我們越析詔伸出援手,只想著要佔我們的便宜,奪我們的吉貝!」
原來那日葉暢離開之後,連著數日,玉真長公主召娓娘來,也都只是問些六詔風物,卻隻字不提援助越析詔之事。娓娘請求讓她見大唐天子,玉真也只是搪塞。玉真心傲,在這個蠻人女郎面前沒有太多掩飾,讓娓娘看出破綻來,再些錢財收買了玉真府上的一位管事,打探得玉真的真實心思。
明白大唐完全沒有援助越析詔的意思,這讓娓娘絕望了,此行最大的目的不可能實現,她唯有迴轉。
「某很好奇,你若是迴轉,不應該是向南穿子午谷,走山南西道入劍南麼?為何會在東門遇上你們,而且,如今還在船上?」
葉暢沒有為自己辯護,他更感興趣的是自己如今所處的位置。
「因為我原本打算再去一趟臥龍谷,請葉郎君隨我南下,助我越析詔保疆富民。」娓娘甜甜地笑了起來:「不曾想竟然還沒有動身,葉郎君便自己來了——可見蒼天道祖冥冥註定,葉郎君果然就是我們越析詔的諸葛孔明!」
孔明伐南蠻之後,五斗米道便傳至了南蠻諸地,大唐之時,六詔所信奉者,除去自己原本的原始圖騰,便是信奉道祖。她說完之後,還合什默禱,顯然在娓娘心中,這真是她們越析詔之大幸。
葉暢卻愣了。
「這個……你之意思,是要讓我去越析詔?」
「正是,葉郎君不是喜愛吉貝布麼,到了我們那兒,要多少便有多少。」娓娘昂然道:「我們山中自有金銅,可為兵器,可為寶貨。葉郎君愛財,那麼這些寶貨任葉郎君取之。葉郎君愛權,我們可以拜葉郎君為清平官,便是你們大唐的宰相,國家大事,盡由葉郎君謀劃參贊。」
這條件可是極為豐厚,若對方不是一個妙齡女郎,葉暢忍不住就會問一句「若我好色又當如何」了。
說到這,娓娘頗為熱切地看著葉暢:「葉郎君以為如何?」
葉暢苦笑。
「某雖不才,卻無意效力他鄉,娓娘娘子,何必強人所難?」
「葉郎君放心,只待我越析詔擊敗蒙舍詔,必統領兵馬,抗擊土蕃,世世代代為大唐西南屏藩。」娓娘信誓旦旦地道:「到功成之日,葉郎君願意留在越析,自是世代富貴,若是想歸來,有此大功,在大唐亦可平步青雲!」
當真是步步緊逼,面面俱到,若葉暢是為了怕與大唐為敵而不肯去,這個顧忌也可以打消了。
只不過這些原因都不是。
葉暢對當宰相沒有什麼興趣,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只能務虛,若論務實,便是一個縣令縣尉的職務,都可以讓他頭昏腦脹。他對於財富的興趣是有,可他手中有的是賺取財富的方法。
「承蒙錯愛,心中實是惶恐。」葉暢沉吟了好一會兒,看起來是在猶豫不決,但當娓娘正要催促的時候,他慢慢開口:「只是某實是沒有這個本領。」
「葉郎君,你們唐人忒不痛快,說起話來,總是半遮半掩藏著掖著。」娓娘等了好一會兒,等到的卻只是這樣的回答,當下不高興了:「你有多大本領,我都瞧見了。實話告訴你,你我是帶走定了,你就只管說,究竟要什麼條件,你才心甘情願為我越析效力。」
看到葉暢仍然不說話,娓娘臉上突然浮起紅暈,遲疑了一會兒:「我父親為波衝,原是越析之主,我無兄弟,若是葉郎君有意,我願與葉郎君成親,你我之子,便為越析之主!」
方才葉暢心中還在想著,要不要說自己好色,沒有想到這個大膽的蠻女竟然自己提起此事。她雖然帶著嬌羞,一雙烏亮的眼睛卻不避人,眨也不眨地盯著葉暢,等待著葉暢的回應。
這可是強搶民男啊……
葉暢撓了撓頭,這個可不好回答,若是傷了人家小娘子的心,她一狠起來,下令把自己殺了就不好。
「這個……不敢,不敢,我實在是沒有這個本領,亦沒有這個福氣。」好一會兒,葉暢還只能儘可能委婉地道:「我……」
「我們越析詔乃白蠻,我祖上原也是漢人,晉時自中原逃至南方。」娓娘果然怒了:「你瞧不起我?你看!」
她說完之後,扔出一本冊子,摔在葉暢面前。葉暢一看,卻是一本《繡像三國志評傳》,正是他搗鼓出來的東西。
「怎麼?」
「你已經教了我對付你的方法!」娓娘哼了一聲,原本是好言相騙的,但是葉暢既然不吃這一套,她也不客氣了。
「什麼?」葉暢更莫名其妙。
「曹孟德如何待徐元直的,我便會如何待你!」娓娘道!
葉暢頓時傻眼。
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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