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翁,王翁……咱們接下來的伶人,都不願意上臺唱了。」王元寶這邊黯然神傷,但他的麻煩還沒有完結,一個東市豪商慌慌張張地過來,扯著他的衣袖道:「你不是說,咱們這一局必勝麼!」東市伶人歌伎,皆為長安城中的佼佼者,如今這種情形,他們都看出了,即使自己表演得再好,也不可能有那六胡姬齊唱的聲勢。再表演下去,只能讓自己成為別人的陪襯,這等情形之下,一個個打退堂鼓是再自然不過的。
「加錢。」王元寶咬牙道:「虎死不倒威!」
只有加錢挽留了,若不如此,西市胡姬熱熱鬧鬧,東市戲臺冷冷清清,東市會更丟臉。
聽得加錢,而且不再強求要爭勝負,東市的伶人歌伎中一部分人留了下來,但李亞仙卻已經沒有了繼續演唱的興趣。
她心高氣傲,自己的水準分明勝過對面胡姬中的任何一人,但卻因為一些非伶人自身因素,使得己方敗北,她覺得甚羞,故此不欲再唱。
「王翁可是許下了十貫錢!」跟著她的老婦嘖嘖地道:「女兒,你初次露面,便能賺得這個價錢,女兒,咱們還是接下來吧?」
「母親眼界也太小了,區區十貫……我如今去瞧瞧西市那邊,他們究竟是如何做的。」
老婦嘆了口氣,自己收養的這個養女脾氣心性,她很清楚,當下也不再說什麼,隨著她便到了西市的綵樓之下。
方才在東市那邊,李亞仙也看到這邊的綵樓,不過親自過來,才覺得這用大車架起的綵樓實在是奇思妙想。再看到那些比平常大車還要大上一號的彩車,她咦了一聲,垂下眼眉,若有所思。
她生性聰慧,雖然出身卑賤,又沉淪風塵,但她的眼光卻與一般風塵歌女不同。
只是一點點表象,她卻從中看出,設計這些的人用心有多麼深遠。
「這有什麼看的,不過是些胡女,沐猴而冠,騙得人來看罷了。」那邊老婦人扁著嘴,有些不屑地道。
李亞仙搖了搖頭。
「怎麼,女兒覺得,這其中還有門道?」
「何只門道,而是學問。」李亞仙緩緩道:「母親,別的不說,你看這孔明燈,咱們都放過,至不濟也見人放過,可是誰想到在市賽拿出來招徠人氣?」
「再看這車,不過是普通大車,稍改一下,拆了車廂搭起臺板,但為何西市之人想到,我們那邊就沒有人想到?」
「車上以盆放,放上數十盆,將車打扮得如此綺麗,彷彿將園移動過來,這亦非難事,可是別人為何我們仍然未曾想到?」
她方才在東市那邊唱了曲子,因此到西市這邊來,就有些遮掩,所在的地方,恰好就在葉暢與蟲娘不遠的地方。葉暢認出了她,懶得招呼,蟲娘聽得她間接誇葉暢,忍不住說了一句:「那是自然,想出此事之人,乃是全天下最聰明之人!」
沒有想到自己在小蟲娘眼中竟然有如此光輝形象,葉暢也忍不住有些飄飄然。
蟲娘這話驚動了對方,李亞仙回過頭來,看見葉暢,便是一愣,掩口驚呼:「葉郎君!」
「你認識他?」一聽李亞仙這般稱呼葉暢,蟲娘頓時警覺起來:「哦,對了,我想起來,方才十一郎你說過,替她付了摔碎琉璃盤的錢。」
李亞仙起時哪裡還能不明白!
她眼眸盯著葉暢,然後下拜行禮:「那日之事,多謝葉郎君,今日賽市,能見葉郎君之智,某心悅誠服矣!」
葉暢很想說一句,你服不服與我何干,不過見這女郎模樣,他還是沒有將煞風景的話說出來。
微頷首之後,葉暢沒有多說什麼,而是拉著蟲娘:「走吧,咱們四處逛逛?」
李亞仙不曾想葉暢竟然是如此對待她,這麼冷漠,讓心高氣傲的她不禁秀眉挑了挑。
「好吧,我要吃那個。」聽得離開這個妖嬈的歌伎,蟲娘心裡就覺得快活,她蹦蹦跳跳地走著,指向遠處的一個攤子。
「嗯,我先瞧瞧是不是乾淨,髒東西可不能亂吃,你記著,生水不要吃,水果之類的,也一定要洗乾淨再吃,飯前便後要洗手……」
葉暢嘮叨了一堆,但再往後邊的,李亞仙就聽不到了。她在身後咬著牙,看著葉暢的背影,然後轉身便走。
她雖是出身卑賤,卻還沒有下賤到別人分明不喜歡她卻還貼上去的地步。
此時六位胡姬已經下車休息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雜耍藝人,既有跳胡旋舞的,也有噴火玩幻術的,還有連線著翻跟斗的、踢球的、玩繩的。這些雜耍藝人,東市那邊同樣也有,但在一座戲臺之上,同時卻只有一夥人表演,不如西市之邊,同時是六種不同的戲耍。故此,胡女雖是不唱了,西市這邊人氣仍然旺盛。
這就是葉暢對胡源祥說過的,比質不成便比量。
那六位胡姬,任何一位拿出來,都未必比得過李亞仙,但是她們六人齊唱,又都是胡姬與美酒的詩,正合了大唐長安醉狂的氛圍,比起李亞仙所唱王維新詩,歸隱田園之趣,林幽泉湧之意,可是要對長安城中計程車女胃口得多。
正所謂:陽春白雪唱者稀,下里巴歌無際。
但這只是表面上的東西,象王元寶,便從這其中還看出了更深層的內涵,那就是迎合主流市場口味。
平康府的歌伎不是不好,可她們的表演,主要是面對那些儒生、官員,講究風雅。而胡姬們的表演,除了迎合風雅之外,還注意到一個詞:熱鬧。
有熱鬧便有人氣,有人氣便有好評,有好評便有推薦,有推薦便有打賞……
故此雖然兩邊的歌舞雜耍都還只是剛開始,王元寶便知道自己在這一項又是必輸無疑了。
總共三個關鍵,前兩樣是吸引人氣的,這兩項都輸了,他便是在最後一項贏回來,雖然是最重要的鬥寶,可結果也是略遜一籌。
微微嘆了口氣,王元寶又睨了一眼旁邊的王縉,他開始有些懷疑,自己與這個王縉合作,是否真能成功了。
王縉忍不住向西市那邊又望了一眼過去,他同樣知道,玩出這些樣的是葉暢無疑。
那廝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在人群之中看熱鬧,是不是正暗地裡嘲笑自己?
想到這,王縉心中煩躁,便是連線念著佛經也無法靜下來。好一會兒,他咬牙切齒地對王元寶道:「王翁,這鬥寶的一陣,你可不能輸了!」
「自然……不會輸。」王元寶如此答。
但心中卻沒有多少把握,前兩項他也都以為不會輸,結果呢,還不是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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