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某所做,與你何干!」他有些羞惱地道:「汝乃何人,竟然敢在持盈法師別業前喧譁!」「喧譁的不是我等,而是你啊,更可笑的是,你以別人之文攻擊別人……葉十一,你說他這是不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杜甫面上沉鬱,實際上卻是個有性格的人,而且此時年輕,還未遇到干謁十載一無所成的窘境,因此在旁對葉暢道。
「什麼?」那位夏卿聞言一愕,然後瞪著眼睛:「你……就是修武葉十一?」
「咳咳,那文亦非我所作,乃夢中所見。」葉暢慢條斯理地道:「子美兄,不必爭執了,咱們既非鴻儒,又不配為鴻儒知音,自然只有回頭的份……」
葉暢這樣說,實際上是因為看到這位夏卿的兄長也已經走了出來。
這位夏卿的兄長,倒是個謙遜和氣的模樣,雖然這只是外表,不過對方既然知道葉暢身份,想來不會任葉暢走了。
更何況若是葉暢被「談笑有鴻儒、往來盡知音」兩句趕走,只怕用不了多久,那位夏卿就會如同元載一般,成為長安城中的笑柄。
果然,夏卿的兄長拱手道:「竟然是修武葉十一,聞名久矣!舍弟性子喜謔,方才不過是玩笑之舉,還請葉十一郎勿要見怪。」
「不敢不敢,某不過布衣,為人輕踐,亦是尋常。」
那兄長心中苦笑,據聞這位葉十一郎心胸狹隘,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自己弟弟言語上得罪了他,他便要找回來。
「某河東王維,字摩詰,此為舍弟王縉,字夏卿……」
那兄長做自我介紹,然後就看得葉暢嘴巴張了張,似乎很驚愕的模樣。
葉暢確實非常驚愕,沒有想到,與自己發生爭執衝突的,竟然是王維兄弟!
但轉念一想,能入玉真長公主別業,同時彷彿是別業主人一般吩咐門人行事,不擔心長公主怪罪的,恐怕也只有王維王摩詰了。
難怪方才自己問焦遂此人與玉真長公主交情時,焦遂說了一句「何只深」,只怕王維與玉真長公主,有負距離交情才對!
當初王維初入長安,聲名不顯,進士落第。於是通過寧王、歧王介紹,年方二十,「妙年潔白、風姿鬱美」的王維親抱琵琶於宴席之上為玉真長公主彈奏,一曲《鬱輪袍》之後,玉真長公主令宮婢將王維帶入內室,換以華裳錦衣,再出來時便是高坐賓客之首!
而且次年,王維便進士及第,成為能夠方便進出宮苑的太樂丞。他甚至可以借用公主別業招待好友孟浩然,也因此才會有李隆基來訪,孟浩然嚇得躲在床底下的軼事。
「原來是王摩詰……」愣了一下子之後,葉暢回過神來,便是王維又如何,他身邊還跟著一位詩聖杜甫呢!
仔細打量了王維一眼,果然,雖然此時王維已經年過四旬,但長得端的好相貌。他的弟弟王縉亦是一副好皮囊,只是與葉暢見禮時,多少有些尷尬。
似乎還有些不服氣。
葉暢不知道王縉為什麼看自己不大順眼,他也懶得理會,便將身邊的杜甫介紹給王維。
杜甫對王維倒是甚為景仰,此時王維詩名已著,杜甫卻還是默默無聞,但既然都是不世出的詩人,寒喧一番後,還是頗為投機的。
就是王縉,對葉暢還是一副忍不住要譏嘲的模樣。
有王維招呼,門子自然不會阻攔,葉暢隨著王維進了別業,在廊榭間轉了一會兒,便聽得有絲竹管絃之聲。
「法師正在宴樂。」王維低聲說了一句。
方才隨王維一起來的幾人,此時在前等候,近前之後,王維介紹道:「葉十一郎,此公為王昌齡,字少伯……」
葉暢絲毫不覺奇怪了。
昨日見到的望春樓前廣運潭的盛景,在他眼中繁華歸繁華,卻不能代表盛唐之景,唯有此際,舉步之間隨便見著一人,便是後世名揚的大詩家,這才是盛唐!
王昌齡此時也是四十餘歲,微有些瘦,笑起來時眉眼彎彎,倒看不出邊塞詩人的錚錚肅殺之意。
「葉十一?莫非是葉暢?」他一邊拱手,一邊問道。
「正是葉某,見過王公。」葉暢長揖,對於邊塞詩人,他總有份異樣的敬意。
「此為裴公,單名迪,字啟之……」(注,此字為作者杜撰)
這位裴迪雖然在後世詩名不顯,但是有許多詩都和他有關,從杜甫王維,到葉暢的另一位熟人錢起,都沒少寫詩與他交遊。葉暢當下亦是一禮:「葉十一見過裴啟之。」
裴迪此時年方二十餘歲,比葉暢大些,卻是個樂觀開朗的性子,上前便把臂道:「前些時日與摩詰論文,對葉十一《陋居銘》讚不絕口,也不知是何等人物,方能寫出這等文來。今日相見,果然名不虛傳……」
「那也未必。」旁邊的王縉嘟囔了一聲。
「主人等急了,咱們先進去。」王維微咳了一聲,然後笑道。
眾人不再寒喧,當下邁步前行,向著那樂聲不絕的院子行去。
沒過多久,便到了院子門口,門前亦有僕役侍候,但見是王維,竟然不通稟,只是拱手,便讓道路。王維緩步而入,臉上沒有什麼得意之色,倒是旁邊的王縉,卻有些與他年紀不相稱的浮躁,昂然進步。
葉暢不知道,這四十歲左右的人,放在這個時代都當了祖父,為何會如此。
院內絲竹聲徒然一停,然後傳來一個女子中音:「竟然是摩詰來了,我道為何今日一路喜鵲叫個不停呢。」
葉暢等人此時也跟著進來,便看到院子正北,盆掩映之中,一女冠道姑高坐於胡床之上。
正是玉真長公主。
她眼睛盯著王維,看別人只是輕輕一掃,就是看到葉暢,也只比旁人多停片刻。
「咳……王維拜見持盈法師。」王維乾咳了一聲,長揖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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