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80章 穎達若在舉世敵

「我有一新印刷之術,賀公且多留我這裡一些時日,賀公詩文,我欲製版印存,今後也可行售四方。」葉暢笑著道:「自然,潤筆是不會少的。」

賀知章也笑了:「十一郎好商賈之道?」

「某不視之為商賈之道,而為陶朱之術。」葉暢正色答道。

「有何區別?」

「據聞陶朱公即是范蠡,佩相印可使國強,行工商可致家富。三散其財,悠遊泉林,豈是普通商賈之道可比?」

賀知章聞語沉吟,好一會兒也沒有說話。

大唐輕商重士,以農為本,雖然商業極發達,特別是與西域的貿易甚為頻繁,但是商人的政治地位與社會地位都不高。賀知章乃吳中四士之一,受儒、道二家影響,讓他因為葉暢三言兩語就接受葉暢的觀點,明顯是不現實的。

葉暢也不指望著能第一時間說服他,兩人對這個事情的討論是淡嘗輒止,他們的注意力轉到了那捲書籍本身上。賀知章有些好奇地問道:「十一郎,這書印得與雕版不類,莫非又是什麼新技藝?」

葉暢推出水泥、足球戲,他可是親眼見到的,因此知道葉暢喜歡「標新立異」,葉暢點點頭:「確實用了新技藝,原先製版,一頁之版需要十天半月,如今立等可成。而且所用墨汁,亦有不同,故此光亮清晰,類似墨汁手寫。」

這一點賀知章已經看出來了,聽得葉暢如此介紹,他心中不禁有些感慨:葉暢智才,當真可以稱得上國士,惜哉只因得罪了某些人,而不得當今陛下重用。

此時葉暢所用,已經是銅活字。陶活字自身有難以解決的缺限,在發覺這一點之後,葉暢不得不增加成本,以陶活字為基礎,又製成銅活字。

「那書冊印刷,為何橫排,還加上這些異符?」賀知章又問道。

「新制印版,有一缺限,利於橫排,不利於豎排。」葉暢笑眯眯地道。

這當然是個謊言,能製成橫版,就能製成豎版,兩者之間並沒有什麼技術差別。但是橫著印刷在葉暢的感覺裡,比起豎著印刷確實要節約紙張,而且更重要的是,一些符號、公適之類,都適合橫著印而不是豎著印。

「還是尋著豎印之法好。」賀知章喃喃道。

「說到此事,賀公可知為何我等書寫盡為豎寫?」葉暢對此不以為然:「不過是因為古時無紙,以竹木簡刻字,若是橫刻,則不易展開觀看,而豎刻更為方便罷了。如今既有紙,橫寫豎寫,何種方便用何種,不必強求之。」

賀知章搖了搖頭,覺得葉暢說得似是而非,但他懶得去辯,又指著那些符號問:「這又是何物?」

「句段符號,我稱之為標點。」葉暢答道:「識字而不知句段者,由此便可知文章真意。」

賀知章沉默許久,嘆息道:「若孔穎達在世,十一郎你必為儒林公敵。」

這話說得葉暢嚇了一大跳,他只是從未來方便的角度,進行了這兩項變革——在他看來,這兩項變化根本無關輕重,既不涉及政治,又不涉及經濟,只是干係到人們的閱讀習慣,所受的阻力應該不大才對。

可賀知章一個「儒林公敵」,象是當頭一盆冰水一般,讓葉暢悚然動容。

孔穎達乃李世民時碩儒,奉命編《五經正義》,一舉改變儒學異論相攪的局面。此人也固執剛正,言必稱古,若是他在世,確實會攻訐葉暢,要把他打成儒林公敵。

即使孔穎達已死,象他這樣的保守頑固之人也不會少,就連以開明和獎掖後進聞名於世的賀知章,對葉暢的這種變革都明顯執否定態度。

「若是方便,還是豎著給我印吧,這些標點,亦不必加。」賀知章緩緩又說道。

他既辭官致仕,一心求仙訪道,便不欲再捲入什麼風波之中。但葉暢推出的這個變革,又很明顯會在儒林攪起風雨,若不是憐惜葉暢有才而不得志,賀知章甚至都想著與葉暢斷交了。

這讓葉暢甚為尷尬。

原本印出這卷送別詩集,一來確實是感激賀知章的看重,二來也是借賀知章在天下文人中的名聲,傳播自己的私貨。可如今賀知章一句話,便讓他打的如意算盤落了空。他一向覺得賀知章乃是老頑童一般的性子,如今又準備修道,應該不會在意被自己利用一番。

但這個時代的人物,雖然都是歷史人物,卻沒有誰是真蠢的。葉暢明白自己的小心思已經被賀知章看破,賀知章雖未表現出著惱來,卻也拒絕了他的意圖。他心念一轉,也不強求,當下點頭道:「賀公說的是,某太過草率輕狂了。」

「十一郎才十七歲,天姿卓爾,機智無雙,又有仙人入夢,只需養望四十年,何愁不能如同孔穎達一般,成為天下文宗?」賀知章怕他失落,半是安慰地說了一句。

葉暢如何能不失落,他盤算好的計劃,只因為賀知章不配合,便成為泡影。

旋即,他意識到賀知章的意思。

他如今十七歲,養望四十年,五十七歲時入朝為相,那還是壯年,那時以天下文宗的身份再推動這變革,必然事半功倍。

但葉暢等不得,他等得,安史之亂也等不得。

大唐經過短暫的盛世之後,如今已經弊根深種,即使沒有安祿山史思明,亦會有其餘問題爆發。這個矛盾,歸根到底還是經濟問題:龐大的帝國疆域,需要周邊有強兵守衛,而虛弱的帝國財政,又不足以支援中央維繫壓制周圍強兵的軍力,於是外強中乾之局勢形成。

而且葉暢不認為自己能長命百歲,若等到五十歲之後再來推行變革,只怕功尚未成,身已老死,人亡政息。

「賀公可是說笑了,天下文宗?一想到要皓首窮經才能成為天下文宗,某便覺得不寒而慄。某隻想著逍遙自在,每日里煉煉丹彈彈琴,詩酒自樂,予願足矣。」葉暢只能作罷,虛言搪塞,另想他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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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