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著地府之律,你唆使偷牛賊偷牛,與賊同罪,另加一等,當鋸成四片,油鍋炸五載。」香案上那不知是誰的神祗聲音淡淡,根本沒有將他的自辯放在心上。
「老爺,大王,冤枉,大王,真冤枉啊,小人真不曾偷牛,不曾與偷牛賊勾結……」
「夜叉鬼去你家巡視,見你家有牛四十七頭,地府的福祿簿裡,並未記著你家有如此多牛。」那神案上聲音又傳來:「冤枉?一點也不冤!」
「啊?大王,大王,那些牛當中,有三十七頭並非我所有,乃是我家外甥陳千里之牛,只是寄養在我這……大王,真不是我勾結偷牛賊做的勾當!」
知道地府當中有生死簿,記載著人的生死禍福,這福祿簿想必與其相似,而且眼見那惡鬼執大鋸過來就要動手,佘禮也來不及細想,便將那些牛的真正來歷說了出來。
「有這等事?」
「確是如實,小人不敢欺瞞,若是小人有半字虛言,請大王千刀萬剮,小人受之無憾!」
神案上之人略微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想什麼,然後,便見一張紙從天而降,那紙上龍飛鳳舞,正是方才佘禮所言:家中諸牛,有三十七頭為外甥陳千里寄養,立此為證。
「既是如此,你畫押立字,若是本王察得有虛瞞,便再遣黑白無常前去拘你。」
佘禮死裡逃生,大汗淋漓,旁邊惡鬼也不知從哪弄來筆,他在那紙上畫下自己名字,又按上手印。完畢之後,心中突然覺得似乎有些不妥,但一時半會,卻又想不起來。
就在這時,那惡鬼伸手,便將紙取了去,然後周圍齊是哈哈大笑之聲。佘禮聽得心中驚惶,只覺得哪裡出了大錯,情不自禁抬起頭來,只聽得那戴冠冕之人笑道:「事已濟矣,可撤布了。」
周圍刷刷聲響,廟中頓時一亮,原先只憑著幾個火把香燭照著的,如今卻通亮。外頭竟然不是黑夜,這兒更非陰曹地府,仍然是方才那座廟,只不過廟中神像,暫時挪了位置。
而高坐神案之上者,也摘下冠冕,露出一張年輕俊秀的臉來。佘禮「啊」了一聲,方才暗中看不清楚,如今看來,這人身上的衣裳,分明是優伶所著,根本不是什麼王者冕服!
他驚惶四顧,只看到那白無常將自己的舌頭摘了下來,卻是含在口中的紅紙,再將臉上粉一抹,是個他不認識的中年漢子。他抬頭再看那魁梧的惡鬼,也將頭上的假帽子摘下,露出一顆光頭,卻是個形貌猙獰的惡僧。
唯有那黑無常,倒是憨憨笑著,沒有任何變化。
「你們……你們……」
「陳千里,何不出來與你舅舅見禮?」那神案上人說道。
只見外頭傳來一聲應,然後,陳千里登登走了進來,對佘禮唱了一聲喏,卻是不甚親近。返過身去,對神案上人拜倒:「小人謝過郎君!」
「該死……該死的小畜牲,你……你夥同外人來誑我?」事到如今,佘禮如何還不明白,他跳將起來,向著陳千里就撲了過去,抬手便要打,陳千里伸手一擋,然後將他胳膊擒住。
他年長陳千里十餘歲,雖然還值壯年,可比氣力,哪裡比得過陳千里!
「舅舅好算計,三十七頭牛,竟然只與我三頭老病不堪者!」陳千里厲聲道:「如今你還有何話好說?」
「我……我……我與你拼了!」
佘禮大叫了聲,不過他卻沒有衝向陳千里,而是撲向神案,因為他方才所立字據,就在神案之上!
他此刻心思完全清楚,對方布上這樣一個局,如此精心,如此縝密,為的便是這份字據,只要他能奪回字據,那麼對方的一切努力,就會化為泡影。而且佘禮相信,自己再也不會上同樣的當!
不過就在他的手離香岸還有一丈的時候,他身體停住了。
陳千里哪裡會讓他這般,陳千里牢牢將他抱住,但想著那是三十七頭牛,佘禮便哇的一聲大叫,三十七頭牛的力氣頓時附體,拖著陳千里,便一步步接近神案。
但是坐在神案上裝了半天閻羅的葉暢,如何會讓他得逞?
葉暢輕輕巧巧將那字據拿起,又輕輕巧巧將之摺好,放入懷中之後笑道:「你二人原本為甥舅之親,若是真去打官司,孰話說‘衙門朝南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少不得要被吏員差役敲骨剝皮一番。你們說是也不是?」
陳千里連連點頭,便是佘禮,也不得不承認,這裝神弄鬼的年輕人說得有理。
「我打聽過,佘禮你只有陳千里這一個外甥,陳千里亦只有佘禮這一個舅父,你二人若是想此後當一世仇敵,那麼簡單,將這字據往官府一送便罷。但若是你二人尚存三分情面,不願意就此結成生死之仇,逢年過節還想往來,我倒有一個建議。」
「我的牛,我的牛,恁你說得天亂墜,也不能搶走我的牛!」佘禮大叫道。
「佘禮,若你想著抄家滅門,只管叫嚷吧,我不能鋸了你下油鍋,官府有的是比鋸了人下油鍋更兇殘的手段。」葉暢依舊微笑:「你莫要以為只是三十七頭牛的事情,到得官府,便是你剩餘的牛羊,也未必保得住!」
佘禮想到他方才的連環計,心中也明白,只怕這個年青人還有後手。他愛佔便宜,卻非蠢人,方才大叫大嚷是利令智昏,此時漸漸平靜下來,便閉嘴怒視葉暢。
「我來替你甥舅做個和事佬。」葉暢道:「這三十七頭牛,乃是陳千里寄養五頭牛所繁衍,故此,這牛原該屬陳千里。但十年間,佘禮盡心盡力,早晚辛勞,不可不報。三十七頭牛中,二十二頭歸陳千里,十五頭歸佘禮為謝禮,不知你二位覺得如何?」
陳千里能要回二十二頭牛,早就喜出望外,畢竟他原本只是五頭牛,而佘禮聽了這分斷,雖然心中肉痛,但也不是一無所獲,更能讓他原本名不正言不順的牛變得名正言順起來,故此他雖是恨恨看著葉暢,卻也沒有出聲反對。
事情至此,也算圓滿,葉暢令佘禮去將牛趕來,自己與善直等便在廟裡等著。陳千里原本跟著佘禮出了門,但轉過頭,他又跑了回來,不僅是他,佘禮亦是跟了回來。
有一個疑問,他二人心中都是不解。
「那牛舔和尚光頭,究竟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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