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葉暢搖扇輕笑,也被他當成是在嘲笑他。「咦,這不是修武葉暢麼,你不過一介白身,祖宗三代,亦沒有一個官身,竟然也敢拿著右軍扇?」元載搶先一步開口,今日他除了來看葉暢的熱鬧,還有一個目的,便是挽回自己的聲譽,自然不能將痛打落水狗的機會留給他人。
葉暢起初並沒有注意到他,現在才發覺,這廝也混在人群當中。聽得他語中帶刺,葉暢也傲然不禮:「我祖宗三代雖然無一人官身,但上溯至初,乃帝顓頊苗裔,楚左司馬之後,葉公為姓氏之始——不知元載你祖何姓,父何姓,自己又何姓?」
此語一齣,不知道的人莫明其妙,覺得葉暢有些無禮取鬧,知道的人卻忍不住掩嘴葫蘆,看著元載的神情也不同,幾個與他站得近的,都忙不迭站得遠了些,似乎生怕從元載身上傳來什麼晦氣一般。
元載的臉色,已經和盧杞的靛藍臉沒有什麼兩樣了。
他心中懊惱,自己為何一時嘴快,提及葉暢的祖宗——他不但不該提,便是別人提了,他也應該想法子岔開話題。原因很簡單,元載的父親原是姓景,為曹王明妃元氏在扶風郡主持田租,於是冒姓為元!
雖然憑著曹王的關係,元載的父親還當上了員外官,但終究是改姓棄宗之人,他說葉暢,實際上是自取其辱!
讓元載想不明白的是,他家中之事,甚為隱密,葉暢又是如何得知的?
元載有些毛骨悚然,他突然發覺,自己的一些情形,似乎完全在葉暢的掌握之中。他所學為道家,他的家庭出身,乃至他內心的想法念頭。
周圍傳來竊竊私語之聲,元載明白,那是知情人在傳播他父親改姓易宗之事,此事很快也會擴散出去,那個時候,他元載就得想法子向質詢之人解釋,他的父親為何會改姓易宗了。
他縮回人群之中,而跟在李霅身邊的人這時沒有哪個出來再質詢葉暢的摺扇了。在他們心目中,葉暢綿裡藏針的性子是座實了的,誰吃飽了撐的,才再去招惹他。
自然也有吃飽了撐的,比如說盧杞。可盧杞此時佔了上風,要看的是葉暢的笑話,而不是自己來當笑話。
佛事活動甚為熱鬧,小憩片刻之後,賀知章興致勃勃四處觀望,少不得帶著身邊的這些士子儒生吟詩作詞。葉暢卻一直沉默,始終未發一語,盧杞暗暗觀察他,覺得他的沉默似乎別有深意。
元載也不精擅詩,但好歹還是吟了一首,待眾人登上青龍寺佛塔之上,眺望著遠處長安城西牆,一輪紅日掛在城牆之上時,元載覺得,自己的最後機會到了。
「葉暢,聽聞你曾有二詩,一首是詠竹,另一首是題風陵渡?」他在眾人當中揚聲開口,眾人知道又有熱鬧可看,一個個安靜下來。
葉暢歪頭看了元載一眼,目光中有些異樣。
盧杞注意到這異樣,心中很是好奇:為何葉暢目光中竟然帶著幾分憐憫之意?
元載見葉暢不語,便哂然一笑:「可見,葉暢你不是不會作詩,但今日這群賢雅集,登高納涼,你卻不提一字,莫非如江郎一般,才筆為人所收,故此不發一語?」
若只是說到這,還只是諷刺,但元載緊接著又道:「亦或者葉暢你根本毫無文采,那兩首詩原是抄襲剽竊而來?」
眾人都是精神一振:高潮來了!
在方才被葉暢綿裡藏針刺了一下之後,元載此次捲土重來,想必定是有所準備,此時發難,若葉暢作詩,他便挑動諸人給他的詩惡評,若是葉暢不作,便栽定了此前抄襲剽竊之名!
元載分析過此前流傳的兩首「葉暢之詩」,覺得就算那兩首為其所作,葉暢只是立意巧妙,實際上詩才並不高,因此他才敢於發動這次攻擊——他身邊諸人中,可頗有幾位尖酸刻薄的毒舌。
「那兩詩確實是某抄來,當初某就說了,夢中所得,信手抄來罷了。某一介俗人,哪裡懂什麼詩?」葉暢平靜地回應道。
「哈哈,果然是抄來,只不過葉暢你抄詩時,只記得抄詩句,卻忘了抄詩作者了啊!」元載哂笑道:「莫非你抄時還有挑選?還有,說什麼夢中抄詩,為何你夢中沒有再多抄幾詩,此時便可以用了!」
葉暢也笑了:「誰說我夢中未能多抄幾首?」
「哦?那你為何不說出?」
「說出之後,只怕掃大夥的興致。」
「呵呵,你放心,你抄來的詩再差,大夥只會興致更高。」元載更是高興。
哪怕能座實葉暢的詩是從「夢中」抄來的,現在籠罩在葉暢頭上的光環也會淡去不少,賀知章、張旭等人不會如此推崇他。元載現在想的不再是給自己邀名,而是要破壞葉暢的名聲:你既令我失了名聲,那麼就休怪我也壞了你的名頭。
葉暢又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口了。
「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銷沉向此中。看取漢家何事業,五陵無樹起秋風。」
眾人愕然,這一首七言絕句,雖然不算驚才絕豔,可是也算中規中矩,至少比起他們方才吟誦的要好吧。
不等眾人停下,葉暢又道:「清時有昧是無能,閒愛孤雲靜愛僧。欲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
眾人再度愕然,這一首比方才一首又佳上一些,特別是閒愛孤雲靜愛僧之句,在此鬧中取靜之時,當真讓人有出塵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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