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35章 孰人風雅至於斯

說完之後,葉暢便與和尚揚長而去。

蕭白朗看著他的背影,身邊的兄弟們這時才敢湊上來:「五哥,當真就這樣算了?」

蕭白朗沒有說話,待葉暢走遠了,確認聽不見,他才獰聲道:「如何能就這般算了,這小子以為自己是何等人物,三言兩語便想讓某屈服……不過那和尚太能打,好漢不吃眼前虧,三郎,你和銅錢兩個輪流盯著他們,他們若是離開保寧坊,立刻來與我說。」

「要不去多喚些人來,那和尚再能打,也只是一個。」有無賴建議道。

「讓更多人知道咱們出了醜?」蕭白朗搖頭否定了這個提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咱們不急,他不是說還要在長安呆幾日,要辦什麼事麼,咱們打聽清楚,將事情給他攪了!」

葉暢若是知道蕭白朗在打這般主意,定然會後悔放過他太過輕鬆。但現在葉暢也是無奈,無權無勢,又面對著大唐帝國的國家機器,緩兵之計是他唯一的選擇。

發覺逛街會惹麻煩之後,葉暢便回到了客棧。

此時天色也已經晚下來,保寧坊畢竟只是長安城一百零八個坊中的一個,又不是什麼熱鬧所在,外頭一片寂靜。葉暢聽著偶爾傳來的更鼓聲,遲遲睡不著,倒不是他挑床,而是因為覺得這樣的大唐之夜也未免太無聊了些。

若是在這裡的時間長些,倒是要去見識一下大唐的夜生活。

次日起來之後,他與善直出門,才出來便看到牆角處蹲著兩夥人。一夥是那些胡人中的,另一夥則是地痞無賴。這兩夥人原是蹲在蔭處閒聊一般,可見到他二人出來,都同時站起,這時雙方才同時注意到對手,明白雙方竟然都是在蹲守葉暢。

葉暢只作不曾見到,他心裡也很奇怪,那夥胡人為何糾纏他不放。

二人問清楚該如何走法,出了坊門回到朱雀大街,不一會兒便看到一輛油壁車過來。他們搭車前行,沒過多久,到了光福坊,在此下車,換乘另一輛油壁車折向東面,過了兩坊,終於到了宣平坊。

「咦,你瞧前邊,是那個人!」

他二人才下車,和尚眼尖,便看到前方一人,赤著上身,揹著個什麼東西正在前行。那人身影甚是熟悉,正是他們在路中曾見到的焦姓男子。

「倒真是無處不在……這廝怎麼也出現在這裡?」葉暢也愣住了。

須知此時長安,可是有百萬人口的大都市,百萬人口中偶遇,可謂巧得不能再巧了。

那焦姓男子揹著東西,徑直去敲一戶人家的門。不一會兒,一個老家人出來,一見是他,笑嘻嘻地道:「焦郎君來得不巧,我家主人去酒樓了。」

「我已經趕了個大早,先是到了張長史府上,說是與顏郎君一起來了你家,我腳不沾地又跑來,偏生他就去了酒樓,是西市還是東市?」

焦姓男子說話有些結巴,一急之下,這段話說了好一會兒才說完整。老家人聽完後笑著回應:「今日卻不在東西二市,就在本坊之中,在那覃家鋪子邊的老吳記酒樓。」

焦姓男子也不寒喧客套,對宣平坊,他甚是熟悉,三步並兩步,很快就到了吳記酒樓。那酒樓的夥計見他揹著一堆東西上來,訝然道:「客官這是做甚?」

「尋人,尋人……賀永興,賀禿!張伯高,張顛!」

他這般大聲叫嚷,旁若無人,滿座俱驚,不一會兒,酒樓上有人道:「是焦遂麼?」

「是我,張顛,我給你們帶好東西來了!」

焦遂一邊叫著一邊上樓,夥計聽得樓上的客人回應,便不曾阻攔,而是跟著焦遂一起上了樓。焦遂到得樓上,便看到兩老者背北而坐,在他們下首則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焦遂不識得這男子,也懶得理會,徑直上前,將自己背上背的東西拿了下來:「給你們帶好東西來了!」

「餘事先不論,先上酒,上酒……夥計,給這廝來五斗酒!」兩老者中一個笑道。

在這樣的熱天裡,他尚戴著帽子,聲音裡帶著吳音。店小二輕脆響亮地應了一聲,然後登登登下樓去打酒,焦遂卻不管那麼多,徑直將兩老者面前的一碗酒搶了過來,咕嘟嘟灌了下去。

「休要睬他,這廝有酒就關不住嘴巴,乘他還未曾開口,咱們先賞玩一下覃郎君送來的摺扇。」姓賀的老人笑道。

焦遂見那個他不認識的男子恭敬地又捧上一個小匣,賀老人開啟匣,從中拿出一柄長竹條來,開啟之後,卻是一柄紙扇。

紙扇展開之後,上面有畫有字,焦遂看到那上面的畫乃是一叢柳樹,四排字便在柳樹一邊。

「咦,倒是巧了,一拿出來,便是賀賓客的詠柳啊!」那位覃郎君見賀老人一展開,便訝然呼道。

賀老人笑眯眯看了他一眼,雖然明知這是馬屁,可是拍得就是讓人舒服。

這賀老人,便是賀知章。他此時已經年過八旬,鬚髮皆白,頭髮也禿了不少,不過精神尚是上佳。在他旁邊張姓的老人,則是草聖張旭,他二人同屬吳中四傑,又向來有交情,相互還是姻親。

「好,好,果然是別出心裁。」張旭看著摺扇笑道。

「可惜,這字若是伯高你題的就好了!」賀知章輕搖摺扇,只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了年少風流的青年時代。這摺扇當真是好東西,但以賀知章的眼光,上面的書法與繪畫,卻不算上佳。

「確實,確實,小人請二位先生出來,也便是不欲有此憾也。」那邊覃郎君,自然就是覃勤壽了。他得到族中支援,來到長安經營日久,輾轉邀到最好獎掖後進的賀知章、張旭,便是想借著他們的口碑,將「摺扇」的名頭打出去。

「故此,小人特意製成摺扇兩柄,雖請了名家作畫,卻未題一字,只請張公書寫。」覃勤壽笑著又拿出兩具摺扇,呈在二人面前:「此二扇便請賀公、張公把玩。」

這兩具扇要比方才拿出來的精緻得多,其中最外的兩片扇骨,甚至是用玉製成,敲上去錚然有聲。但是這種玉並非和闐美玉,價錢不算高,因此此扇雖是精緻,卻不算是重禮。而且扇上所畫,確實是名家手筆,一畫仍是柳,另一畫則是山景。只看這兩幅畫,便可知覃勤壽了心思:賀知章詩名雖盛,但流傳最廣者乃是《詠柳》,而張旭書法之名掩住了他的詩名,可他的《山中留客》亦是自己自豪的得意之作。

「覃郎君好心思,有這般心思,又想出‘摺扇’這等精巧雅物,覃郎君倒是生了一顆玲瓏心啊。」賀知章最愛獎掖後進,見後忍不住讚道。

「賀公謬讚了,摺扇卻不是小人所想出來的。」覃勤壽道。

「哦?是誰風雅至斯?」賀知章與張旭齊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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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