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貴還在那裡哭嚎,後來變成了威脅叫罵,可是葉暢只是不理。到後來還是段大德忍不住,向著兩個打手示意,然後一頓乒乓之聲後,世界安靜了。雙方的契約很快達成,不過這其間又有了問題,大唐其實一直受銅錢不足的問題困擾,段大德見葉暢急著交易,有意從中又壓一筆,因此只付了一貫銅錢,其餘四貫用絹來補。
「就這樣吧。」見覃勤壽欲與段大德理論,葉暢笑著擺手:「這奴才乃長者所賜,發賣換錢,已經是意外之財,何必去斤斤計較。天色不早,我要回去,覃掌櫃,今日多謝你了,日後再到我們吳澤去,我必再下廚以待。」
「說起此事,葉郎君的廚藝當真是僕所僅見,若葉郎君開家酒樓,生意定然好。」
又寒喧幾句,葉暢拱手告辭,身上除了五貫錢外,身後還跟著那個小廝。
小廝名字叫淳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該姓啥,既然如此,葉暢就讓他姓了葉。他當真不算機靈,幾乎沒有響兒那樣的靈氣,說話行事也是畏畏縮縮,顯然在段大德那邊是吃了不少苦頭的。
對這些苦頭記憶甚為深刻,因此淳明對自己的新主人也很畏懼,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如何。
葉暢給他的第一印象,還是比較和善的。
「淳明,你識字否?」
「回郎君,淳明下賤之人,不識字。」
「下賤之人……呵呵,還是識些字吧,我來教你。」葉暢笑著折下一根路旁的樹枝,在地上劃了一個「一」字,然後又劃了一個「二」字,再又劃了一個「三」字。
「這便是一、二、三,你且記住,然後學我模樣,在地上寫吧。」
淳明有些愣愣地看著葉暢,不明白他的意思,在葉暢又催促一遍之後,他才接過去樹枝,看著地面上的字,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照著模樣畫了出來。
只不過他將橫寫成了豎。
葉暢便又教了一遍,再讓他試時,葉暢就發覺,他寫東西時神情相當專注,這讓葉暢很是高興。
教淳明學字,可不只是他心血來潮,更是他暗中觀察這個孩童品性天賦的一個機會。他前世曾經支教,很是清楚對於學習來說最怕的不是學生反應慢、天賦差,而是不夠專注。若沒有專注的精神,那麼再聰明的學生也都只是在浪費自己的天賦罷了。
二人慢慢回返,一個時辰的路,倒走了一個半時辰。待接近村子時,葉暢考了一回淳明,他這一次把三個字都寫了出來,葉暢誇了他一句。
見這位主人非常和氣,淳明總算膽子稍大了些,嘴唇動了一下,葉暢見他彷彿要說話,便問道:「有何事想要說的?」
壯起膽子,淳明問道:「一是一橫,二是二橫,三是三橫……小人在想,那麼姓萬之人,豈不是一萬橫?要給姓萬之人寫信,可得用多少紙啊?」
葉暢聽得哈哈大笑:「放心,放心,造字的老祖宗早就想到這一點,自然有簡寫的方法,喏,這是一個萬字……」
他先是寫了一個繁體的萬字,眾多的筆劃明顯讓淳明頭暈腦漲,然後他又寫了三筆的簡寫萬字。
「這兩個字,都是萬字,你覺得哪個好用?」
與後世那些抱著所謂「正體字」不放的蠢人想的不一樣,事實上大唐之時,甚至更遠的漢時,漢字便已經大量簡化,比如「萬」字,一直是簡繁通用。淳明自然指著簡化了的「萬」字道:「這個好,這個簡單。」
「那你就寫這個便是。」葉暢道:「用不著寫一萬個橫了。」
淳明嘿嘿笑了起來,自己也知道方才鬧笑話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葉暢面前笑,葉暢揉了揉他的頭髮,象是對響兒一般:「以後會教你更多字,家裡有許多事情可能都要你相助,小淳明,你定然要努力啊!」
淳明愣愣地站著,原本有些呆傻的目光突然清澈了一點,兩滴晶瑩在眼眶裡打著轉,但是他很努力控制住,不讓那兩滴落下來。
他短暫的人生中,早就懂得哭泣換不來任何憐憫,而只能換來責罵與毆打。他雖然年紀幼小,反應也有些遲鈍,可是卻並不真傻,自然知道,葉暢方才所言所行,盡皆出自真心,而且那一句「小淳明,你定然要努力啊」,更是對他充滿著期待。
這種被人期待的感覺……真好。
「走啊,小淳明,馬上就到家了,回去後還得替你收拾屋子,今日你新來,咱們也得加個菜,慶賀慶賀。」葉暢不知道身後的小男孩心中已經是百感交集。
「是,郎君。」淳明快步跟了上去。
對這個新主人,他突然有些歡喜了。
但才接近村子,他發覺,自己這個新主人又似乎不只是有和靄可親的一面。村裡之人,無論老少,見著他都會招呼、行禮,有些分明年紀很大的,甚至長揖深躬,那種尊敬,定然是出自真心。
「十一郎君回來了!」
「咦,為何不見劉貴那廝了,莫非他又偷懶?」
快到家之時,終於有人想到,葉暢出去時可是帶了劉貴的,開口向葉暢問道。
「劉貴總是偷懶,不肯安分守己,我又不願意送他見官,因此乾脆一拍兩散,把他賣了。」葉暢笑道:「只不過那廝實在是不堪用,便是人伢子也不願意出價錢,只是出了二十貫,我便又請了個小廝來幫手。」
問起此事的人張大嘴巴,下巴都險些掉了下來。
平日裡大夥都覺得十一郎既溫和又禮讓,就算與人爭執,也多是自己臉漲得通紅而沒有什麼動作,卻不曾想,他不動手罷了,一動手,竟然直接將劉貴賣與了人伢子!
誰都清楚,劉貴落入人伢子手中會是個什麼下場。人伢子肯定是要將他轉賣到遙遠的異鄉去,而了數十貫將劉貴買來的主家,也不會讓這數十貫白白打了水飄,總得從劉貴身上將這身價榨回來才成。
吳澤沒有多大的地方,自然也就藏不住什麼秘密,很快,葉暢將劉貴發賣的訊息便傳到了三房長支。
「豎子敢爾!」
劉氏氣得眉毛直抖,整個人都象是一團點燃的火焰,撒腿就往外衝,衝得一半,想到自己那次獨自前往三支,結果險些吃了葉暢鶴嘴鋤的事情,她厲聲道:「能喘氣能滾的,都與老孃出來,帶著傢什,去三支!」
長支僕人可不少,頓時壯僕小廝丫環僕婦,或者拿著擀麵杖,或者拎著鋤頭鐵鍬,雄糾糾氣昂昂地便向三支的院子殺了過去。一路上少不得雞飛狗跳烏鴉叫,到了三支門前,還沒忘砸爛兩個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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