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事情已經被解決,但事關五皇子,所以還是得需要通知太子,看是否能從此事中運作得利,或者以作防備。
京兆尹走前還邀請了陳皎,畢竟她是當事人,想必也要去太子府親自說明此事。
陳皎確實要去,卻不是現在。
她婉拒了京兆尹,便回身朝永安侯府的方向走去。
王時景在一旁看完了全程,此刻跟在陳皎身後,對對方完全佩服地五體投地。
他搖頭稱奇:「當著皇子面打了他的人還全身而退,陳兄你可謂第一人。」
天知道他擔憂許久此事會不會惹來麻煩,害怕父兄被其連累。旁人都說他是右相府的小公子,地位尊貴,又武藝過人,在長安城必定是橫著走。
但只有王時景自己知道,正因為身居高位,所以才更需要謹慎忍讓,害怕因為自己連累家人。
但有的時候顧慮太多,便會失了骨氣。王時景也親耳聽見了李大人他們的嬉笑,但今日換做他,他未必有這個膽量動手。
陳皎笑了笑:「好說好說。」
王時景好奇道:「你從一開始便想好了,才會特意喊那幾句話?」
陳皎說:「不然呢?」
王時景拍了拍陳皎的肩膀,說:「陳兄,你真是……」
他想了半天,說了句:「難怪我爹讓我跟你多學。」
王時景一直認為自己跟陳皎是狐朋狗友,兩人每每也都是你一言我一語。
然而即使他是右相府的人,今日在面對五皇子時卻也難免底氣不足,顧慮重重。
若不是陳皎帶頭衝鋒,他見勢危急,恐怕最後也只會認了今日的虧,受了那些奚落。
後來京兆尹來了之後,陳皎依然淡定面對,將五皇子駁斥反對,顯然是早在動手前便衡量想好了退路。
陳皎與五皇子諸位對峙的整個過程,看似隨意,卻又危機四伏。
王時景完全無法像從前那樣遊刃有餘地跟好兄弟搭腔擠兌人,他連插嘴都做不到,只能站在一旁,看著陳皎步步為營。
直到此刻,王時景才領悟為什麼他爹會說侯府後繼有人。
在相差不大的年紀,陳兄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而他最近跟隨夫子學習,自認進步良多,再過數年或許也能考上舉人進士,卻發覺同伴相比於他早已一日千里。
在此刻,王時景下定決心。
他看向陳皎,拉住對方,鄭重問道:「陳兄你上次說科舉改革,或許日後會興武舉……」
科舉改革的條例早就定下,甚至已經開始實施,其中並沒有這一條。王時景還曾問過他父親,對方也說沒人提過。
事關重大,王尚書知道自己兒子天賦,不可能欺騙對方。可陳皎那日閒談卻不似無心,王時景已經惦記這個訊息許久,但平日依然在跟隨夫子學習,並未下定決心。
陳皎看穿了他的想法,沒有承認什麼,而是玩笑道:「我也不知是否會成,但有王尚書和諸多夫子在,時景弟你行走江湖眼看是沒戲了,平日不若多看看孫吳兵法呢?」
陳皎並不是哄騙王時景,武舉是她那日上書太子的文章所寫其中一條,她也不知道究竟會不會施行,但萬一呢。
王時景是自己的好兄弟,他自幼學武,俠義心腸又夢想闖蕩江湖,倒真的有幾分將才。
……
拜別王時景後,陳皎終於回到了永安侯府。
回了侯府後,陳皎都沒有換衣服,而是直接去找祖母商談。
她一進屋,老夫人便看見了她衣袍上的灰塵,以及臉上的傷痕:「皎兒你怎麼回事?!」
陳皎笑了一下,道:「沒什麼事,和五皇子他們遇見後爭了一場。」
陳皎當然不會說真實緣由。雖然大家都知道表妹是受害者之一,但親疏有別,自家孩子被連累,常人很難保持理智不遷怒。到時候爹孃心痛,祖母也會更加愧疚。
陳皎轉移話題,道:「今日我來是有一件事要跟祖母商量……」
半個時辰後,關語靈被人領著來到屋內。
「姑祖母,世子表哥,你們要趕我回老宅?!」
聽到這個決定後,關語靈臉色一下子白了。
看見她這樣,陳皎頓感心累,解釋道:「不是趕你走,是送你回家避避風頭。」
古代訊息閉塞,長安的事情傳不到那麼遠,關語靈說不定在老家也不必像現在被人指指點點議論事非,說不定還能找到合適的夫婿。
如今她和五皇子已然如此,關語靈的事情沒有任何轉機。
從一開始,陳皎就沒想過讓關語靈嫁給刑部侍郎的人。
永安侯府是太子黨,便不能跟五皇子沾上一丁點可能。除非他們想要完全放棄關語靈,從此斷絕血親。
但這樣做,無疑是送關語靈去死。
關語靈握緊手帕,眼淚直流,委屈道:「不能不走嗎?我不想走。」
祖母見她到這時候都還不識時務,怒其不爭:「你此時不走,是想嫁給那登徒子,還是想出家?!」
這話太恐怖,關語靈嚇得直接不哭了。
她不想嫁給那個人,但也沒想過不嫁人,一生青燈古佛相伴。
她在老家名聲不太好,卻只是性情,相比於如今在長安失了名節這種事簡直不值一提。
雖然陳皎之前說過再也不管關語靈的事了。但親眼看見對方後悔哭泣的樣子,她也不可能完全無動於衷。
關語靈來到長安,從縣令孤女變成侯府表小姐,地位天差地別。若是有心人,抓住此番機遇自然能扶搖直上。
但關語靈被教養得沒有半分心思,也不肯依照她母親的遺言,聽從怡和郡主和老夫人的安排找個合適的夫婿。
長安富貴迷人,地位驟然變化和旁人的吹捧,稍有不慎便能讓人迷失自我。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
只希望這件事後,對方的性子能沉澱下來,清醒一點。
老夫人見關語靈流淚,到底是自己弟弟的血脈,有些生氣又有些心疼,嘆氣道:「別哭了,等過段時日過了再接你回來」
說是過段時日,但大家都清楚這件事沒有數年,恐怕風頭都無法過去。若是時間再長些,說不定關語靈在家中都已經嫁人了。
關語靈哭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好,姑祖母你們一定要記得接我回來啊。」
關語靈的小丫頭也垂著頭站在身後,不發一言。
回想當初她和小姐剛來侯府不久,主僕二人暢想小姐日後找個厲害的夫婿回鄉,狠狠打那個負心前姑爺舉人的臉,那時大家多開心啊。
為什麼忽然變成這樣了。
因為怕刑部侍郎的人得到訊息又來提親,又怕五皇子得知關語靈的家鄉,為掩人耳目,關語靈此次走的匆忙。
傍晚,許多輛馬車在城門外。
陳皎親自送關語靈上了馬車,叮囑道:「侯府派了人跟你一道回去,長安的事情誰也別說,我已經囑咐隨行的人閉緊了嘴。」
此次侯府派了諸多侍衛奴僕護送關語靈回家,還給對方另外派了嬤嬤陪在身邊教養看顧,一是希望能將她性子扭轉過來,二則是聽說她兄嫂對她並不滿意,所以特意派有經驗的老嬤嬤看顧著不讓她吃虧。
為了掩人口舌,隨性還帶了許多禮品財物,關語靈回去只能說是風光歸鄉,誰也說不出她是被趕回去的話。
臨近離別,侍衛已經猶豫著想要催促上路。
陳皎嘆了聲氣,第一次沒有顧忌男女大妨,摸了摸關語靈的頭,溫聲說:「別怨我。回去後多看書,平日多給祖母寫信,你哥嫂他們不敢欺負你。」
關語靈眼淚一下子就掉了出來,垂著頭說:「對不起表哥,我知道錯了。」
她也不是分不清好賴的人,陳皎對她好,為她著想,她都是知道的。她家中也有哥哥,只不過對方嫌棄她,陳世子這個表哥比她親哥好多了。
直到此刻,關語靈才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給世子表哥他們添了多少麻煩。在長安的這段時間猶如夢境,道歉的話太單薄,她好像已經沒有回頭改正的機會了。
……
馬車接連上路,引起一片塵土。
陳皎站在原地看了會兒,待一連串的馬車和人都消失在眼中,城門即將要關上時,她才嘆了聲氣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路,陳皎才看見不遠處站在周侍郎,神情平靜,也不知道對方看了多久。
周侍郎收回眼,看見陳皎的目光,神情不變,隨後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作者有話說: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