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認那筆八年欠款,周侍郎收走的便只是未來五年稅款,現任節度使也能夠容忍這筆損失。群臣各執己見,總共分為四派,翻來覆去爭執。
陳皎站在上面看戲,可以說是津津有味。她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只不過沒有參與討論。
朝堂上爭執聲高昂,太子殿下忽然道:「陳世子以為此事當如何?」
太子這句話就好像自帶聚光燈,朝堂上正在爭執的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不約而同地看向上方的陳皎。
雖然眾人昨日便得知太子將提攜陳皎入朝的訊息,但今日真的看見那名站在太子身後的少年,心中依然為此驚訝。
早朝前半程,陳皎只是充當著傾聽者的角色,以至於大家都漸漸忽視了她。直到此刻她被殿下點名,眾人都愣住了。
陳皎正在看戲,聞言愣了下,下意識道:「微臣年紀閱歷比不上諸位大臣,說的恐怕會令人失望……」她第一次上朝,對朝堂還未熟悉,但也知道少說少錯,決定先慢慢熟悉。
太子端起案桌上的茶,嗓音溫和:「大膽講便是。」
聽到這句話,大家看向陳皎的目光更加不同了。雖然他們都知道陳皎受太子看重,可也沒想到殿下在這種時刻都不忘提攜她。
帝王心腹,不外如是!
陳姣也忽然靜下心,心中之前的擔憂徹底放下。
她略微思索,徐徐道:「周侍郎治水為國為民,此時罰他,恐怕會寒了人心。不妥。」
偌大的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首的少年身上。
太子坐於椅上,正在飲茶:「嗯?」
陳皎又道:「百姓信任朝廷才會慷慨解囊,提前繳納稅款,上任節度使許下好處也是與民讓利。事關朝廷信譽,這筆錢不可不認。」
到底有沒有已經沒人可以查了。至於現任節度使威脅辭官的話,她根本提都懶得提。
陳皎鋪墊許久,終於說出了想法:「然上任節度使是否勾結貪汙,還需認真細查。微臣拙見,他被判謀逆,家中私產清點,來路不明的便退還汴州當地,屆時取多少用於周侍郎治水,可由他們自行商量。」
少年氣勢沉穩,聲音徐徐。底下臣子不再漫不經心,臉上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大家以為陳世子只知機靈善變,對國事一竅不通。卻沒想到她看問題銳利,直指核心,點出了眾人爭論的關鍵。
陳皎言之有理,諸位大臣不由點頭贊同。唯獨保皇黨和五皇子等人面色不鬱,卻無法直說。
節度使抄家所得財產,按照慣例要充入陛下私庫。陳皎此舉相當於是從陛下庫中撈錢。
然而他們卻無法直接反駁陳皎。總不能直接說這筆錢是陛下的,你不能動吧。
眾人心思紛亂時,謝仙卿淡淡出聲道:「諸位以為如何?」
群臣面面相覷,最後是右相率先一步,道:「老臣以為,陳世子言之有理……」
謝仙卿便笑了:「孤亦認為,陳世子此法甚佳。」
他嗓音淡淡,卻沒人敢忽略反駁。於是爭執多日的案件,就這麼定下來了。
其實陳姣提出的建議,諸位大臣未必不知道,也清楚這筆錢給了皇帝,只能從對方的私庫中拿。
但沒人敢說出來。朝中黨羽派系複雜牽扯不同,即使是太子黨,也會怕得罪天子。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誰會不怕呢?
但陳皎不怕。她一開始不就打算走這條路嗎?
她要做天子近臣,只忠於帝王,做皇帝的喉舌。太子要做的事情,她替他去做,太子不能宣之於口的想法,她便替他爭辯。
太子身為兒子和儲君,一旦表明想挪用皇帝的私庫,便極容易被扣上有違天理的名聲。所以這個建議不能由他來提。
於是陳皎恰到好處地開口了。
方才太子點名讓她發表建議的那一瞬,陳皎便隱約猜到對方的想法。直到最後她看見太子目光中的欣賞後,她才確定自己猜對了。
陳皎鬆了口氣,眼眸明亮。她知道現在這個位置,她站住了!
陳皎對自己今天的表現很滿意,底下的諸位大臣也對她驚歎不已。
陳世子明明已經看出問題關鍵是陛下,卻避而不談,反從已死的節度使身上下手,從而達到目的。此時她被太子讚揚,神態也未顯驕滿。
進退有度,陳世子大有前程!
陳皎心智過人手段亦有,太子提攜她的意圖無比明顯。眾人都是混官場的老狐狸了,心知陳世子前程廣大不容小覷,日後自己對待陳世子需得更誠懇幾分。
眾人思緒變化之際,當即順著太子殿下的話,讚歎道:「陳世子年少有為!」大家看待陳皎的目光也變得溫和。
底下是眾多臣子的誇讚,其中不乏敬畏和豔羨的目光。陳皎怔愣片刻,她很快明白了眾人變化的由來,隨後緩緩垂下眼。
一人之下,不過如此。
陳皎雖然一直說要做太子手下的第一小弟,將來的天子近臣,可她也不知道當權臣是什麼滋味。她爹永安侯也沒到那個地步,連給她參考都沒有。
所以陳皎一直以來,都只有一個懵懂的想法。
這是第一次,她清晰地感知到,原來是這種感覺,原來滋味是這麼好。所有人都要仰望自己,自己就站在太子身側,對方批改的奏章她能瞧得見。
這一刻,陳皎心中生出了一種極大的快感和不同的情緒。
她感受了這種情緒,記住了這種權力的滋味,她永遠無法忘記。
而陳皎看不見的地方,她身前坐於椅上太子勾了勾唇,悠然飲茶。
謝仙卿清楚,陳皎已經感受過了。
雖然他一直都知道,陳皎是個聰明人,但他還是決定親自帶對方感受一番。
權力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