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在國子監求學的除了王公貴族子弟,便是身有功名的舉人進士。他們科舉求功名,也不過是為了博個好前程。見此狀況難免會產生不解。陳皎已經達成目的,又何必再本末倒置和大家一起龜縮於國子監呢。

她長時間不去太子府,就不怕被其他人趁機搶了太子的寵信嗎?

陳皎哪裡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若是從前她肯定會怕,但現在這種時刻,要真有勇士代替她去貢獻屁股,她肯定會感激到回家給對方立塊牌位,一天三柱香的把人供起來!

陳皎一邊做好心人解決自己的夢,一邊在國子監混日子。而太子府的情況就沒這麼輕鬆了。

「周侍郎治水有功,這種摺子,你們也膽敢呈上來?」謝仙卿坐在上首,目光淡淡掃過底下眾人。

屋內靜謐無聲。底下的幾位大臣直面怒火,戰戰兢兢不敢言語。

汴州地域位置獨特,商貿繁華,每年稅收在當朝都排名前列。雖然屢次禁止提前收稅,但各地財政不同,有時國庫調動也需週轉,所以提前收稅的事情並未完全杜絕,上位者對此算是睜隻眼閉隻眼。

然而這次因為周侍郎去汴州治理水患,需要數十萬白銀,調動當地財政才發現上任節度使為了補缺國庫,提前收走了當地數十名豪紳八年稅款,現在他調任拍拍屁股走人,幾十人見勢不對,乾脆聯合起來告官。

周侍郎治水到一半沒錢,還得幫著打官司。戶部現在由太子黨徹底把控,得知此事後也要拿個章程出來,到底是還錢還是認賬。畢竟那名節度使當初為了哄得豪紳提前繳稅,承諾了許多好處,收的稅也大大不足對方這數年應繳的額度。

節度使和周侍郎都是太子的人,又牽扯到幾年前陛下大興修建皇陵一事,此種牽扯千絲萬縷,說下來也是一筆爛賬。太子黨內部一群人為這件事吵許多天了。

好不容易大家商量好,共同寫了個還算勉強的摺子呈上來,沒交給陛下先給了太子,然後便有了現下的場景。

謝仙卿抬起眼,淡淡道:「為官者,為國為民。若是本分工作也糊弄了事,此等敗類禍害黎明朝堂……」

他目光掃向幾人,道:「殺之亦不足惜」

太子沒有訓斥和發火,聲音淡定,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將幾人嚇得額頭汗珠直流,腿軟到當場跪下。

眾人口中直說不敢,心道殿下如今手段是越發厲害了。若是尋常遇見屬下不盡心糊弄,頂多打回去訓斥一通,今日居然連「殺之亦不足惜」這種話都說了出來,令人害怕至極。

大家心中暗暗叫苦,覺得他們可能是倒霉地剛好撞在太子心情不好時候了。

他們幾人寫的摺子謝仙卿直接沒給批,讓幕僚再去討論辦法。幾位年近半百的大臣從書房內退下,滿頭大汗也不敢擦。

等出了太子府,大家才稍微鬆了口氣。

張公公陪著送幾位大臣出府。路上大家互相打眼神,最後有一人小心翼翼道:「張公公,我們也是陪伴在殿下身邊的老臣了,今日惹得殿下盛怒,還勞累您送我們出府,自覺羞愧難當。」

張公公連忙躬身,嘴中直道:「不敢不敢。」

他能在太子身邊長久做事,自然是八面玲瓏之人。不會因為這幾人被太子訓斥,就隨意給臉色。

更何況張公公知道內情,這幾人犯得也不是大罪,頂多是當官不盡心敷衍了事罷了。若是平常還沒什麼,今日可不就被殿下拿來開刀了。

可惜他同情別人,還不如同情一下自己。臣子們可不是天天來見儲君,倒是他時刻伴在太子身邊。

唉,這陳世子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好端端的非要提什麼表妹,連續幾天不來太子府,惹得殿下心煩意亂,最終是他們這些下人倒霉。

張公公嘆息道:「殿下最近心中不痛快,幾位大人平日多注意些。」

有個大臣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問道:「殿下如此盛怒,可是因為陛下對五皇子的處置不滿?」

大家之前都認為五皇子涉及謀逆,按律應當被貶為庶人。然而對方卻被輕飄飄的放過了,所以大傢俬下都猜測太子在為此不滿。

這倒是他們想多了,事實上謝仙卿對這個結果早就預料到。

聖上對五皇子是失望,但對他便是懼怕和厭惡。以謝仙卿對他父親的瞭解,對方並不想完全廢掉五皇子,還打著讓對方留存實力,將來在需要的時候繼續跟他鬥法。

謝仙卿心情不定,完全是因為陳皎。

張公公知道這個答案,卻根本不敢說。可是他不說,其他大臣也不是,沒腦子的瞎子。

有心人當即道:「最近幾日未曾見陳世子,可是她……?」他悄悄比了個手勢,暗指是對方惹惱了殿下。

他們其實早就懷疑陳皎了。畢竟這次和上次太子心情不好的狀況很像,可上次大家都知道殿下訓斥了陳皎,這次卻沒有任何風聲,所以大家也拿不準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公公眉心一跳,當即道:「可不是。陳世子近日忙於學業罷了!」

他一直跟在殿下身邊,可是知道殿下把這位世子放在心尖尖上。他誰的話都敢說,可不敢惹陳世子!

張公公怕傳出什麼不好的流言,當即誇讚道:「你們不要亂想,陳世子最忠心不過,哪裡會惹惱殿下。」

這話說得張公公自己都不信。就陳世子那小子,以他在宮中混了多年的老油條經驗,一瞧就知道不是個好人,遇事跑得比兔子還快。

幾位大臣聽這太監死命誇讚陳皎,不由撇嘴,心中不屑。太子黨雖然明面上和諧,但大家心中還是有幾分心思的。

誰官做得大,誰在太子面前有臉面,誰本事高才能了得……大家彼此心裡都有數,偶爾也會因此爭執。

俗話說太監果然都是踩低捧高,滿口謊話。誰不知陳皎是出了名的油嘴滑舌,這張公公給居然誇的出口說她忠心!

陳皎在商談事務時都能睡著,這樣都叫忠君愛國了,那他們第一個不服!

不過也正是因為張太監不斷誇讚陳皎,才使得大家意識到這次果然和上次不一樣。

如果真像上次陳皎得罪了太子,張公公是閉口都不會提她一句,更別說誇她了。大家官場混久了,都明白踩低捧高的道理。於是大家漸漸的便放下了這念頭。

這幾人沒從張公公口中得出什麼訊息,不甘心也沒辦法。

雖然心中不屑張公公誇讚陳世子的話,卻還是順從點頭:「是啊是啊,聽說陳世子家中近日要位表妹投奔,最近忙些也是正常……」

長安城中無秘密,話題一下子帶偏了。

有人八卦道:「我瞧永安侯夫婦心高氣傲,這麼些年都沒給陳世子相看。近來鄭重其事,難不成是因為此前便有了婚約?」

張公公話陡然尖利起來,語調都高了:「沒影的事,諸位大人可別胡說!」

他這麼憤怒,其餘幾人都嚇了一大跳。大家雖有些不解,不過眼下也不敢得罪這位太子近侍。

俗話說的好,宰相門前七品官,更何況太子殿下身邊的近侍呢。他一句話,頂別人許多句!

有機靈的當即道:「張公公教訓得是,我們也是無聊湊趣提一嘴。」

張公公臉色頓時一會兒青一會兒白,難看得要命。他可是打探過,陳世子這幾日可是老老實實縮在國子監,那個他所謂的表妹連影都沒有。

否則太子殿下還能安然放她在外面蹦躂?

張公公臉色不好,大家便默契地略過這個話題。有人心有餘悸道:「也不知道是誰得罪了殿下,不應該啊,殿下不久前扳倒五皇子,正應當是高興的時刻,怎麼忽然就……」

張公公心想還能是誰?不就是那個瀟灑自在的陳世子嗎!

想到陳世子,他嘆息道:「這誰說得準呢,人的心意是隨時變化的。」

這個陳世子之前天天巴結討好太子,說的話讓他這種閹人都臉紅。結果一眨眼把人弄到手了,現在居然又搞起了若即若離這一套,紮根在國子監揚言要當好學生了。

誰不知道陳世子不愛讀書,在國子監時常被夫子批評,說要浪子回頭這不是逗人玩嗎?!

她表現得這麼明顯毫不掩飾,藉口一會兒讀書,也難怪太子殿下心有不甘,如此惱怒了。

送完幾位大臣,張公公又麻溜回殿下面前伺候。越離書房越近,他心中越是忐忑。

這害人的陳世子,他又忍不住在心中罵道。沒見過這麼幹事的,把他們好端端的殿下害成這樣,缺德冒煙!

張公公走進屋內,小心道:「稟殿下,奴才回來了。」

沒有人回答,屋內靜得嚇人。張公公沒忍住,小心抬頭看了眼。

只見謝仙卿坐在上首,姿態散漫斜靠木椅,手裡拿著一個荷包,面色看不出喜怒。

這個荷包便是陳皎當初送給他的物品之一,裡面放著一張據說從慧言大師師父那裡得來的平安符。

也正是因為收到這個荷包,感動於陳皎的心意,謝仙卿那日才做出了決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荷包算是謝仙卿和陳皎的定情信物。

他感動於陳皎那番「心愛之物」的發言,從收到荷包那日起便主動佩戴於身上,一直不曾拿下。

他淡淡看著手中的荷包,許久嗤了一聲。

原來當時信誓旦旦的「心愛之物,不能隨便捨棄」也不過是句空話,不過短短月餘,心愛之物便引得她避之不及。

倒是為此悸動的他,成了一個笑話。

有東西被丟到桌上,傳出一道輕響。似是荷包,又隱約是一顆真心,都一同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