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已來齊,沒過多久,皇帝也終於現了身。
宇文瀾身穿十二龍章袞服,威儀而莊嚴,燕姝悄悄瞥過一眼,忍不住暗道一句臥槽好帥!
這若冷玉般的面龐,這強大的氣場,誰能比得過?
宇文瀾默默抽了下嘴角,說他帥就好,前面那兩個字大可不必。
「參見陛下。」
殿中響起如雷的聲音,眾人齊齊跪下行禮,他淡然命眾人平身,隨後示意禮官祭禮開始。
樂人敲響鐘磬,祭樂在殿中響起,禮官開始宣讀祭文。
待到祭文讀罷,宇文瀾上前敬香,殿中眾人隨他跪地,向宇文家列祖列宗行三叩九拜大禮。
待禮行過,這祭禮便算是完成了,等待眾人的還有晌午的祭禮宴。
就在眾人即將抬步離開殿中之際,卻忽聽有人道,「臣妾有冤,求陛下主持公道。」
那聲音又粗又啞,彷彿男人。
但眾人卻見,一個宮妃打扮的女子忽然跪在地上。
那不是別人,正是張才人。
燕姝心裡一定,好啊,她等了兩天兩夜了,終於來了。
這樣的場合喊冤,且還是位嬪妃,眾人意外的同時紛紛在心裡嘀咕起來。
君王也自是無法忽視,便駐足問道,「何冤之有?」
便聽張才人道,「臣妾的聲音本來好好的,初八送歲那晚,還曾為陛下及太后獻唱過,可那晚過後,臣妾卻遭到他人毒手,聲音便成了這副模樣,還望陛下嚴懲兇手……」
說著竟然哭了起來。
別說,她聲音如此刺耳,配上這般說辭,乍聽之下,還是很容易叫人動容的。
卻聽有大臣道,「宮中竟然還會發生這種事?」
宇文瀾的神色倒是沒什麼波瀾,只道,「那又是何人向你下手?可有證據?」
「有的!」
張才人立時道,「臣妾起先也並不知自己是糟了毒手,直到前些日子,才從家父一位在太醫院的故人那裡得知,原來當初臣妾曾偶感風寒,有人買通宮中醫女,在臣妾的藥中下毒,叫臣妾嗓子變成這般。那個人便是李貴儀。」
說著她伸手一指,直直向著燕姝的方向。
眾人便齊齊看向了燕姝。
呵,終於到自己出場了。
燕姝立時一臉驚訝道,「張才人莫不是認錯人了?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給你下毒?」
張才人言之鑿鑿,「因為你嫉妒我穿戴用度比你好,又嫉妒那晚我為陛下太后唱曲,所以故意毀我嗓子!」
話音落下,未等燕姝再說什麼,宇文瀾開口道,「朕問你可有證據。」
張才人立時道,「臣妾有太醫院的醫女作證。」
宇文瀾道,「提上來。」
張才人應是,立刻使喚自己的宮女春娥,便見其從殿外帶了一醫女進來,跪地道,「啟稟陛下,臘月初十那日,李貴儀派人找到奴婢,給了奴婢五十兩銀子,叫奴婢在張才人的藥中新增些粉末,奴婢一時財迷心竅經不住誘惑便……」
說著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袱,道,「此乃那五十兩銀子,奴婢時候後悔不已,根本不敢花,還請陛下恕罪。」
富海上前接過包袱,開啟一瞧,見裡頭確實是白花花的銀錠子。
如此一來,眾人再度將目光投向燕姝。
卻見她不慌不忙,竟然還笑了起來,對那醫女道,「你還真是高看我了,不瞞你說,臘月初十的時候,我自己手頭都沒五十兩銀子。」
什麼?
眾人聞言都露出懷疑的目光。
燕姝嘆了口氣,「我自入宮起直到前些日子,一直是美人,一年的俸銀才不過五十兩,除過每年捎給安德縣孃家的,還時常接濟自己殿裡的人,上個月小冬子孃親生病,我給了他二十兩;夏日裡蓮心的哥哥娶媳婦,我給了她十兩;去年燒水的香禾她爹去了,家裡連置辦棺材的錢都拿不出,也是我給的她銀子。別說五十兩了,我手裡的也都是碎銀,這麼大的銀錠子都沒有。」
說著她又看向張才人,「我的孃家也比不上各位娘娘,在宮裡既沒勢力也沒錢,連小春子之前都被別人買通了來冤枉我,我又怎麼使喚別人害你?」
話音落下,忍冬也忙跪地同宇文瀾道,「陛下明鑑,奴婢可以對天發誓主子說的都是真的,平素殿中誰有難處去求主子,主子從來都是慷慨解囊,沒有不管過。」
當然,妃嬪的俸銀都是朝廷禮法明文規定,位份高的當然高,但位份低如美人,確實就這麼些。
眾人也都知她孃家官位不高,還是安德縣那個窮鄉僻壤,照她所言這樣算來,她手裡確實沒多少。
宇文瀾吩咐富海,「叫人查查這些銀錠,看是出自何處。」
——宮中所用的銀兩也與民間不同,上頭皆有官銀的編號,這個查起來並不難。
富海忙應是,叫人見那袋銀錠收了起來。
眼見如此,張才人頓了頓,又對燕姝道,「可人證就在此,初時那日御藥處也有人看見你派忍冬去找她了!」
忍冬忙道,「才人不知道嗎,那兩日我們主子也不舒服來著,奴婢是去御藥房替主子抓藥,但從沒見過這個醫女。您若不信,大可以找太醫院的大夫去查。」
宇文瀾便吩咐司禮監總管胡安,「去御藥處看看,那日都是誰當值。」
胡安應是,忙去了御藥處。
沒過多久,便有兩名御醫到了殿中。
其中一人還是燕姝的熟人,便是那日給她看火癤子的那位醫師。
富海指著忍冬問那二人,「二位,初十那日可曾見過甘露殿,哦不,當時還是永寧殿的這位姑娘?」
其中一人垂首道,「卑職初十那日確實見過這位姑娘,起初是替李貴儀取藥,而後,其便與醫女春謹說話去了。」
這話一齣,忍冬急得就要爭辯,卻被燕姝用眼神止住。
卻見富海又看向那位替她治好火癤子的醫師,「那你呢?」
醫師道,「微臣當時在問診,並未留意這位姑娘去沒去,不過醫女春謹初十那日並不當值,不在御藥處。」
富海忙問,「可是真的?」
醫師語聲肯定,「臣以項上人頭擔保,春謹每月逢二四七當值,初十那天根本不在宮中。」
話音落下,眾人齊齊看向了君王。
這二人說法截然相反,君王要如何定奪?
只聽宇文瀾道,「去御藥處查值案。」
關於是非曲直,他早已在各人心聲中辨別清楚,但眼下需要的是,讓在場的這些人知道真假。
須臾,便有侍衛將御藥處的值案取了過來。
乍一看去,初十那日確有春謹的上值記錄。
但富海湊近聞了聞,立時道,「陛下,這裡的墨跡像是新塗上去的。」
味道都還沒散完呢。
現場正有大理寺卿,宇文瀾道,「你來看看。」
大理寺卿應是,立時上前,又是聞又是用水塗抹,待一番鑑定過後,向君王稟報道,「陛下,此處墨跡乃這幾日新塗上去的。」
這話一齣,眾人已經有了判斷。
宇文瀾看向第一個說話的御醫,道,「醫者,當治病救人,如若因一點私利害死無辜之人,良心何處?」
對方臉色發白,猶豫少傾,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拼命磕頭,「求陛下恕罪,實乃有人以全家性命要挾微臣,微臣才一時說了假話……」
宇文瀾沉聲,「真話是什麼?朕可饒你一命。」
那御醫痛哭流涕,「微臣初十那日只給忍冬姑娘開了桃花不服的藥,春謹確實不當值。」
眾人齊齊看向那名醫女春謹,見其已經面色發白,渾身顫抖不止。
宇文瀾冷聲道,「拖下去嚴刑拷打,看是誰指使她汙衊李貴儀。」
眾人應是,立時有人將其拖了出去。
餘下的張才人萬分緊張,只能道,「臣妾也不知是誰指使春謹,可臣妾的嗓子是真的毀了,臣妾的的確確是被人所害,臣妾自入宮以來,只與李貴儀交好,除過她,沒有人會害臣妾的。」
這個理由實在太牽強,眾人顯然已經不信。
而燕姝卻開口道,「說來也奇怪,那陣子我也桃花不服,渾身起了疹子,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難。你說這大臘月的天,也不知為何會桃花不服?前幾天想起此事還是覺得蹊蹺,便同富總管提了一句,不知您查的怎麼樣?」
聞此言,富海忙道,「此事的確奇怪,這大臘月天,除過司苑處的暖房,哪兒還有桃花開呢?奴才便派人去了趟司苑處,打聽出一個事兒來,原來初八那天夜裡,曾有人去司苑處找了些桃花粉。」
桃花粉?
眾人都來了精神,這難道就是李貴儀桃花不服的源頭?敢情她才是糟了人毒手啊!
宇文瀾也是才知道此事,問道,「是誰人要的桃花粉?」
富海忙答,「奴才本想等祭禮結束再稟報陛下的,是臨華殿的宮女春娥要的桃花粉。」
這話一齣,張才人身邊的春娥立時撲通跪地道,「陛下明鑑,奴婢只是替才人要些桃花粉做香粉的,並沒有去過永寧殿。」
富海涼涼一笑,「你的確沒去永寧殿,你去的是浣衣局。」
就見春娥一個哆嗦。
富海兀自向宇文瀾稟報,「奴才想了想,這桃花粉如何能到李貴儀身上,從而叫李貴儀不服?想來撒在衣物上是最好的辦法,於是奴才便又派人去了浣衣局,這才查出,原來正是初八那晚,春娥從司苑處取了桃花粉後便直奔浣衣局買通一個浣衣女,叫其在李貴儀的衣物上撒上桃花粉。」
這話說完,張才人已經毫無血色。
卻聽皇帝冷冷道,「提上來。」
富海應是,便命人出去帶人,不多時候,只見一個滿身血奄奄一息的宮女被拖進殿中,虛弱道,「陛下饒,饒命,是張才人叫春娥來,給了奴婢五十兩銀子……」
眾人心間瞭然,原來五十兩銀子是用在這裡的。
卻聽殿中忽然嚶嚶一陣哭聲,燕姝含淚看向張才人道,「方才你也說,自進宮以來,我們二人便交好,那時除過你,更沒別人認識我,我把你當成最好的姐妹,你居然如此害我嗚嗚嗚……」
來啊!一起哭啊!看誰流的眼淚多!
就跟誰不會似的,先害人的還有理了!
宇文瀾,「……」
他就知道。
一旁,張才人還死撐著搖頭,「不,不是我,不是我……」
宇文瀾已經沒什麼耐心,瞥了一眼春娥,直接發話,「將此女帶下去嚴刑拷打。」
嚴刑拷打?
春娥看了一眼此時趴在地上已經沒有人形的浣衣女,魂魄已經飛出天外,只能抖抖索索道,「陛下饒命,是才人指使奴婢這麼幹的,奴婢也是被迫……」
宇文瀾不屑與她開口,富海忙道,「那張才人為何要害李貴儀?」
春娥哭道,「因為那晚送歲宴,李貴儀故意穿的清淡引了陛下注意,才人卻誤會陛下在看她,便主動上前表演,沒想到卻被麗嬪奚落出了醜,主子氣不過,就叫奴婢給李美人毀容……」
完了,全完了。
張才人徹底癱在了地上。
卻聽君王冷聲道,「作惡在先,不知反省,還再來第二次,是誰給你的膽子?」
張才人只能悄悄看向安嬪,心裡道,【救我!不是說好周貴妃會保我無事的嗎?】
安嬪卻只是冷漠的看她,目中警告不言自明。
她若敢說出一個字,保證張家全家都完。
張才人頓了頓,最後只能艱難道,「是臣妾自己的主意。」
——那日安嬪找她,問她眼見李燕姝如此得寵,可能平心靜氣?
是的,這半個多月,她每一日無不是在嫉恨中度過。
憑什麼她無法再開口,李燕姝卻能日日陪在君王枕畔?
所以她索性出來搏一把。
她以為,有周貴妃在,無論如何也能將李燕姝拉下去。
可怎麼會如此?
陛下竟然如此信她!當著這麼多的人,竟是如此偏袒她!
張才人咬牙道,「臣妾不甘心!憑什麼滿宮嬪妃只有她能得到陛下寵愛?」
殿中寂靜,眾人皆都冷眼旁觀。
只有宇文瀾冷聲回答她,「憑她心思純淨,從未想過加害別人。」
話音落下,殿中不少人心裡打鼓。
卻聽君王又道,「人品惡劣,更蓄意擾亂祭禮,罪不可恕,賜白綾,其母家族人皆流放,永不可入仕。」
話音落下,張才人即被拖走,眾人皆都心驚膽戰。
只有周貴妃開口道,「惡人已得惡報,還望陛下息怒,莫要傷身。」
話音落下,宇文瀾忽然看向她,意味深長道,「宮中為何屢有這種惡人?」
周貴妃心間一慌,卻硬是道,「臣妾也不知。」
這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懷疑她了?
宇文瀾冷笑一下,「從前太后將協理六宮的職權交與你,這宮中卻是如此烏煙瘴氣。連個浣衣局的洗衣女都能被買通來禍害主子。」
周貴妃咬了咬唇,只能道,「是臣妾無能,叫陛下失望了。」
宇文瀾道,「既知無能,就讓賢吧。」
周貴妃一頓,這是何意?是要將她的權利沒收?
她慌忙看向大臣之中。
「陛下,請容老臣說一句。」
眾人望去,見那說話的卻是前幾日才擺過壽宴的戶部尚書齊為齋。
宇文瀾頓足,哦了一聲,「齊尚書要說什麼?」
便聽對方道,「依老臣之見,惡人心生貪念作惡,不能全怪貴妃娘娘,自您登基,中宮至今無主,才致使後宮秩序混亂,不如請陛下早日立後,以安民心。」
話音落下,又有一白髮蒼蒼的老頭跟著道,「齊大人言之有理,還請陛下早立中宮,母儀天下,後宮才能安穩。」
正是禮部尚書。
而待他說完,又陸續有三四人跟著附和,「還請陛下早立中宮,以安民心。」
宇文瀾面上未露喜怒,目光淡淡將各人掃過一遍,道,「你們覺得,朕該立誰?」
這話一齣,周貴妃瞬間激動起來,她等了多少個日夜,終於來了!
今日這麼多重臣舉薦,又在列祖列宗面前,他總不能再推脫了吧!
戶部尚書齊為齋道,「依老臣之見,周貴妃出身名門,三年來又得太后教誨,可堪中宮之位。」
宇文瀾哦了一聲,「你是果真如此覺得,還是因為承恩公前日送了你一萬兩白銀,才如此說?」
聞言,眾人皆是一頓,承恩公送了戶部尚書一萬兩?
齊為齋卻是嚇了一跳,忙道,「陛下,並非如此,承恩公從未送過老臣銀兩,這些也都是老臣的肺腑之言,無關其他。」
「是嗎?」
宇文瀾將一個賬本扔在他面前,道,「這上頭上頭一筆一筆記載了你這些年的入賬,近來最大的一筆,便是承恩公給你的一萬兩白銀。」
說著,他忽的看向承恩公,「不知承恩公為何要給戶部尚書如此多的銀錢?是有什麼事求他嗎?」
他眼神凌厲,承恩公嚇了一跳,忙要出列下跪,然而身子本就虛著,一下控制不住,竟直接趴在了地上。
眾人,「???」
這得多心虛才行此大禮?
一旁正吃瓜的燕姝努力憋了又憋,才沒叫自己笑出聲。
只見承恩公在身邊人的攙扶下好不容易跪好,忙道,「陛下,老臣與戶部尚書乃多年前同窗,情誼深厚,贈其銀兩不過是為其祝壽,絕無他意。」
哪知君王卻又問道,「那舅舅為何又送了禮部尚書幾個小妾?你與他也是同窗,情誼深厚嗎?」
什麼,小妾?
眾人皆都瞪大了眼睛看向已經滿頭白髮的禮部尚書。
這老頭得七十多了吧?
這麼大年紀了……還,還嚼得動嗎?
禮部尚書一頓,忙道,「陛下明鑑,承恩公前陣子確實送了幾個丫鬟到老臣府上,但老臣早已經將她們分到兒孫們院中,老臣已經這把年紀了,怎麼會做這等荒唐事?」
——他知道,皇帝既然如此問,必定是已經查證,此種情況否認不是明智之舉,不如找藉口遮掩過去。
然話雖如此,但眾人卻紛紛在心裡玩味起來——
禮部尚書原來如此……老當益壯!
燕姝也在心裡臥槽,這事她竟然才知道,不合常理啊!
她於是忙呼叫系統,【這麼有趣的瓜你怎麼沒告訴我?這老頭這把年紀了,還能啃的動小妾?承恩公莫不是把自己的外室給送過去了?】
系統,【差不離吧,不過這都是小菜,還有更大的瓜你想知道不?】
燕姝眼睛一亮,【什麼瓜?】
系統,【這老頭跟兒媳婦扒灰。】
燕姝,【!!!】
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