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吳勤不知如何勸說,搜腸刮肚的,「其實皇上有意站在龔大人你這邊,可架不住聽得多了,你人又不在京城,總是吃虧。」龔拓手指敲著扶手,一下一下:「所以,我們只有挖出完全的真相,這一條路。」
待一切明明白白展現出來,便是將那些嘴堵住的最好辦法。逃避?妥協?若這樣做了,那他才是真的再也沒辦法起來。
這時,牆上的鐵鏈嘩啦響了兩聲,掛著的人痛苦□□著,嘴上還是不認輸,罵了聲:「爺爺死也不會說……」
「成全他。」龔拓並沒興趣聽這些廢話,他也不信魏廬真的是個硬骨頭。
分不清好賴,連自己大哥都背叛的人,算不上好漢,逞強罷了。
輕易,他看見了魏廬肩背的緊繃,再難掩眼中的恐懼。
皮鞭抽打入肉的聲音響起在室內,啪啪,每一鞭子下去,收回來的時候,上面都會沾著血肉。
魏廬根本扛不住,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好肉:「我說……」
沒有因為他的這句話,獄卒就停止抽打,反而還是一鞭子一鞭子的抽下去。直到太師椅上,龔拓抬起自己的手,獄卒這才算得到授意,收回了鞭子。
那邊,魏廬還沒緩上一口氣,便被獄卒問著一項項的罪名。這邊,龔拓從吳勤手裡接過京城來信,展開來看,上面便是一條條他在觀州和清南犯下的罪行。
無所謂的嗤笑出聲,隨後信紙扔進一旁燒烙鐵的火盆中,轉瞬化為灰燼。
沒一會兒,獄卒跑過來,對龔拓彎腰抱拳:「稟大人,他招了。」
龔拓從太師椅上起來,右臂往身後一背:「讓魏三當家簽下大名,他的字,本官很是欣賞。」
後面幾個字咬重,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
說完,人就轉身離去,幾步出了門去。
吳勤還未反應上來,只聽一聲悶響,隨後循聲看去。是原先吊在牆上的魏廬,被鬆開放了下來,人早沒了力氣,無力癱在地上,如同被抽去了筋骨。
嚇得他趕緊轉身,急忙幾步走出刑室,無人處,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
他與龔拓共事越久,越發現其實這人真不像外面說的那般光風霽月,一表人物。必要時候,這位都尉大人,真的是比誰都狠的人物。
龔拓從官衙出來,一路往城中學堂而去。
此時已過戌時,街上行人無幾,遠遠地,能看見花樓熱鬧的燈火。
幾名侍衛暗中護送跟隨,絲毫不敢懈怠,一有點風吹草動,便會神經緊繃。現在的觀州城,已然不再是之前閒適輕鬆的城鎮,時時刻刻潛藏著殺機。
杜夫子過來開的大門,見到來人也不算吃驚,客氣的將人請了進去。
龔拓熟門熟路,徑直沿著遊廊往西走,繞過了前院,到了後院。
後院左側,書房的燈亮著,傳來少年朗聲的背書聲。一個婦人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托盤,料想是剛往裡面送了什麼。
見到廊下而來的龔拓,婦人忙迎了上來,有些彆扭的喊了聲:「民婦見過大人。」
「嫂子不必多禮。」龔拓伸手,虛虛一扶。
自從無雙被送到凌無然那裡,他便讓人安排雲娘母子到了學堂。杜夫子這裡,那些人再怎麼鬧,也不會衝進學堂來。
雲娘對龔拓是有些感激的,當日太亂,是他將無雙救走,後面還安排了她和兒子。
「大人來找良先生?」她問,手裡托盤攥緊了些,「無雙,她還好嗎?」
龔拓點頭:「她沒事。」
既然到了凌無然那裡,無雙定是會安安穩穩的。和凌子良不一樣,呆在凌無然身邊,無雙更安全。凌子良,還是有許多事要做,而且烏蓮寨也並不是長久之處。
「那就好。」雲娘放了心。
其實仔細看看,面前這位也並沒有那麼不順眼。至少危機關頭見人心,相比之前的陸興賢,一點小事兒就生出猶豫,著實也算是一個對比罷。
龔拓對人頷下首,隨後走去書房外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請進,聲音清潤。
書房中,凌子良正在檢查曹涇的課業,對於孩子這段時間的進步,他臉上很是滿意。
要說曹涇,讀書上靠的就是刻苦。大概是之前吃苦太多,比旁的孩子懂事許多,知道想要好日子,就得付出努力。
見到龔拓進來,凌子良抬手示意,曹涇停止了背誦:「晚了,回去幫你娘做些家務,明日再念。」
「是,先生。」曹涇雙手抱拳,小身板深深彎下,恭敬行禮。
房門關了,屋裡只剩下龔拓與凌子良。
「還未謝過大人,當日救出我家小妹。」凌子良恩怨分明,對著龔拓做了個謝禮。
龔拓從身上掏出幾張紙,放於書案上,淡淡道:「眼下這裡太亂,她離開也好。這是新找到的證據,你對一下。」
從凌子良身上,他能看出凌家良好的家風。
凌子良轉著輪椅到了書案後,桌角一碗熱乎的蓮子羹,便是方才雲娘端進來的。
他抬手,示意龔拓請坐,自己拿起紙看了起來:「她們姐妹倆,從小就喜歡鬥嘴,小妹從來說不過二妹,可是我知道,二妹比誰都護著小妹。我也會護住她們倆。」
往事美好,一個家存在的時候,各種的歡聲笑語。凌子良嘴角的笑慢慢變淡,最後冷卻在那兒。
「所以你沒跟她們一起走,留了下來?」龔拓問。
凌子良點頭,眼簾微垂,細看他的嘴角和無雙一眼,總是帶著天生微翹的弧度:「身為凌家的長子,我有自己的責任,這點和龔大人你是共通的。」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交,一高一低。
。
陽春三月,京城西幾百里地一座小城。
柳樹抽著嫩芽兒,正午的暖風燻人,在日頭底下曬一曬,渾身骨頭都會暖酥掉。
無雙來到這兒已有幾日,跟著凌無然,一路從水路北上,後面走了一段旱路,才到了這座叫沙平的小城。
「你就懶著吧,也不怕把自己曬軟了。」凌無然走進院子,就看見自己小妹趴在美人靠上,軟軟的曬著太陽。
無雙惺忪著眼睛,身上說不出的鬆快:「姐,你怎麼老穿著男子衣裳?」
一路而來,她見凌無然很少時候穿女裝,就算穿了,也還是留著男子的束髮。
「方便,」凌無然說話簡單,撩著袍子坐下,靠在無雙身旁,「或許還是一種習慣,在外時,總怕被被人認出是女子。」
聞言,無雙明白過來。大概二姐和她一樣,當年心中殘留下陰影,她怕被人丟下,二姐怕被人識破女兒身。
也是,一個少女孤身一人,若被人看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姐,」無雙挽上人的胳膊,靠著凌無然,「觀州那邊什麼情形?」
凌無然看看無雙:「回來的訊息說是辦下來了,那位瞎眼的世子這回終於清明瞭一回。只不過還有些後續要處理。」
「你是說,咱們凌家平反了?」無雙一下子坐直身子,心中激動著。
如果是那樣,他們兄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活著,再不用隱姓埋名。還有父母,也能瞑目了。
凌無然點頭,話又沒說全:「還是要看皇帝怎麼辦。觀州那邊只是證據有了,人也挖出來了,真要定下,就是京城這邊三司會審。」
這些無雙是知道的,大案總是比較謹慎,更何況這牽扯到十多年前,幾萬條人命,整整一座觀州城。
正說著花,院門處有了動靜,跑進來一個小孩子,歡快的甩著小胳膊,後面跟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步伐鏗鏘有力。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