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院子裡有了動靜,龔拓抬眼看去,然而下一瞬眸中淡了些許。

從屋內出來的是曹涇,正整理的自己的小襖子。不是無雙。

「大人不進來檢視,民婦可還要忙呢,」雲娘怪聲怪調,又道,「寡婦門前是非多,您還是不要站在這兒的好。」

說完,雙手一推,院門砰地關上。

龔拓半張的唇還未出聲,無奈抿了回去。他沒走,站在牆外聽著裡面的動靜,有鍋碗相碰的聲音,有母親撈到兒子的話語,唯獨沒有他想聽的那道聲音。

他過來,是真有事要說的。

天上飄下細雪,碎碎的,天氣更加寒冷。

無雙果真是不在家中,龔拓轉身,從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又停了下來,站在那兒,看著大街。

在牆邊避風處的豆腐三好奇瞅了兩眼,轉回頭搓搓手,繼續仰直脖子叫賣。

龔拓站在那兒委實扎眼,他身材修長,衣著不錯,模樣也沒得說,一看就不是這塊兒的人。

對於街上人投過來的目光,他不予理會,依舊站在風雪中等候。傷寒本就沒好,如今這樣怕是又要加重。

他之前讓人查過,無雙在這邊沒有親戚,要說走得近,就是這附近幾家鄰里,再就是陸興賢。在陸興賢處嗎?他心口攸地一揪,像被人狠狠攥住。

「不會。」他深吸了一口氣,陸家現在亂成一鍋粥,無雙向來謹慎仔細,她斷然不會過去。

雖是心中這樣想,可龔拓還是拿不準。

雪絮落在他的發頂,他仿若未覺,如同雕像般站立。豆腐三實在沒忍住,喊了聲:「這位兄弟還不回家?」

「等人。」龔拓頭不抬的回了聲,依舊不動。

豆腐三搖搖頭,隨後跑過來,往龔拓手裡塞了箇舊斗笠:「戴著遮遮雪。」

說完,轉身跑了回去,繼續照顧自己的買賣。

龔拓皺眉,低頭看著斗笠,是用竹子編的,已經很舊,這種東西以前連碰都沒碰過。郊外騎馬經過時,那些田間勞作的農人,會戴著這個。

眼瞅著快一個時辰,雪越發大起來,沒有無雙的影子。前面的豆腐三已經收攤兒,準備回家。龔拓見他看自己,想把斗笠還回去,豆腐三擺擺手誰讓他留著罷,隨後擔起自己的挑子走進了雪中。

所有人都往家趕,龔拓想起在安亭院時,自己哪天回去,一進門無雙就會迎上來。

他知道,每次回府會有人告知無雙,而她就會提前收拾好,一直等著他。以前不曾在意,現在想想,大概那時,她等他也會很久罷?

還有一次,他與她在暖閣中行些樂趣,期間來了一封公務,他讓她等他,他去了書房處理。後來事情麻煩,他用了一些時候,完全忘了她還在暖閣,再回去時,她已經撐不住趴在榻上睡去……

馬車在飄雪的街上行進,速度不快,敞開窗簾便看見簌簌下落的雪絮。

「京城的雪更大,有時候一宿能下好深,次日好生不便。」無雙放下簾子,看著車廂正中凌子良,「我之前……」

「無雙,」凌子良笑笑,不著痕跡的打算她,「你說我帶著什麼禮品好?頭次見嫂子,總不好空著手去。」

無雙想了想,櫻唇一抿:「嫂子人好,不在意這些的。」

昨晚只說自己在學堂留宿,所以雲娘並不知道她已經找到大哥,想來知道了定會為她高興。

凌子良擺手,這樣光線暗的車廂內,一張臉色看不出血色:「不成,禮道一定要有。」

無雙一想也是,覺得這樣說話真好,有什麼事她可以參與商量,再不用只是一味的順從,這便是自由身。

「前面罷,」她掀開門簾指著方向,「拐過兩個街口,那裡有一家南貨鋪子。嫂子說過,那裡東西不錯。」

凌子良頷首:「好,一會兒你先下車回家,我去拿些禮品。」

馬車停下,無雙從車上下來,踩在被雪潤溼的石板路上。

可她還是不捨得走,趴在車窗上和凌子良說話。

隔著一段距離,即便雪花飛舞,龔拓還是清楚的看到了女子臉上的笑,甜甜的軟軟的,甚至還有些調皮。

是他沒見過的,無雙對他的時候,總是淺淺柔柔的笑,只有在他癢她時候,她忍不住,才會笑成另一種樣子,但是很快就會收斂住。

他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只是見她站在車窗前就是不走,後面窗簾子內探出一隻手,為她撣著發頂的落雪,她笑得更美。

是一隻男人的手,竹青色的袖口。

馬車走了,她站在雪裡目送,臉上的笑就沒消失過。那是真正的歡喜,發自內心。

龔拓身體發僵,巷口這處並沒什麼避雪的地方,相反還是一處風口子,冷的厲害。他看見無雙轉身往巷子走來,趕緊邁步出去。

眼可見的她停住了腳步,看到他的時候,臉上的笑也瞬間消失。

「無雙。」他的聲線現在委實算不上好聽,像被煙氣燻壞了的發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