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龔拓微詫,垂眸去看無雙的臉,發現她並未看他,而是盯著不遠處的一處小土包,眼睛一眨不眨。

無雙呼吸凝住,看著河溝對面的柳樹下,爹爹的墳前,分明有祭拜過的痕跡。

她掙著手,目光沒有一點兒留在龔拓身上。

龔拓似乎看出人的不對勁兒,鬆了手,下一瞬,無雙就從他身邊跑開,腳步踩進草叢中。

前些日子雨水不斷,河溝漲了不少。父親的墳墓被人清理過,旁邊躺著拔出的野草。

無雙提著裙子跑過去,繡鞋沾上露水。

她在墳前站住,地上分明有燒香祭拜過的痕跡,殘留的紙灰,極淡的酒氣,那草根上帶的泥土都是嶄新的。

這,根本就是人剛走。知道父親墳墓的人,只有他們兄妹三人。

無雙四下張望,提著籃子跑回小路上,一直沿著往前跑,想要追上,心口跳得厲害,嘴角呢喃:「等等我,別丟下無雙……」

柳枝輕搖,柔軟的像女子的腰肢。

「無雙。」龔拓皺眉,完全不知道人是怎麼了?找到她之後,總是覺得不像是以前的無雙。

見她深一腳淺一腳的在小徑上跑著,丟了魂兒一樣。他眸色一沉,追上去一把拉住她。

猛然被拽住,無雙身子撞回龔拓身上,發酸的鼻尖撞疼,眼中蒙上一層氤氳。

「你怎麼了?」龔拓語氣生硬,緊攥著無雙的手腕,待看見她眸中水汽時,語調緩了緩,「很疼?」

他伸手,拇指指肚去摁她的眼角,受蠱惑般想要哄她。

無雙回神,別臉躲開,咬了下嘴唇,讓自己穩下情緒。

龔拓手落空,一時停在那兒。她沒說一句話,但是一個簡單的別臉,便給了他回答,她不想他來碰觸。

可是,他就是不想鬆手。

「那裡埋的是誰?」他回看去那座土墳,不在意的話,還真像是一座小土包。

再看無雙手裡的籃子,不難猜到,她今日是過來上墳。寒衣節,祭拜故去親人祖先,觀州又是她的家鄉。

想到這裡,龔拓發覺他對無雙的過去知之甚少。只曉得她家破後投奔了韓家,韓家後來將她賣進伯府。而無雙對於兒時的事,也很少說。

她身為一個女子,會讀書寫字,證明她原本的家庭不錯。

無雙看去墳墓,眼中有些哀傷:「家裡長輩。」

她這也算是說實話,龔拓的心思深沉,在他面前打誑語,說不定反而讓他心中生疑,倒不如直說,左右來祭拜也屬正常。他總不能這種時候,還強硬的糾纏她罷?

果然,聽了她的話,龔拓鬆開了鉗制的手,帶著歉意:「你去吧,我到那邊等你。」

說完,自己先行轉身離開,往柳樹林外走去。

無雙站在原地,緩了緩氣息。心口還在狂跳,手也抖得厲害。

來祭奠父親的是誰?大哥還是姐姐?或者兩個人一起?

穩下情緒,心裡是無比的喜悅。這世上並不是只剩她自己,她還有親人,而且就在觀州。可是,怎麼找到呢?

她深吸一口氣,往父親的土墳走過去。

在墳前那片清出來的地方,她擺好供品。有一瓶酒,還有父親以前喜歡的糕點。

「爹爹,雙兒過得很好。」無雙嘴角勾出淺笑,溫溫軟軟的,「你保佑大哥和姐姐,保佑我們可以團聚。」

她把東西擺在這兒,正朝著小路的方向,只要有人經過就能看見。如果兄姐回來,就會看到的。

好容易等到這一天,無雙不想錯過,便想著留在陸家茶園一兩日,萬一兄姐回來,一定會去那邊打聽的,屆時她就會見到他們。

這廂,林子外。

鬱清從城裡找到這邊,將緊急要務呈給龔拓。在城裡時,他已經從阿慶那裡得知,龔拓找到了無雙。

也有一年半多了罷,府里人明面上說無雙贖身走了,可實際誰也沒親眼看到,所以更多人認為是人死了。之所以說贖身離開,不過是顧及龔拓的聲譽。

如今人找到了,可也是件棘手的事。帶回去和不帶回去,都是麻煩。

「查到什麼?」龔拓低頭看著信,淡淡問了句。

鬱清萬年不變一張木頭臉,聞言回的也簡練:「官銀確實是烏蓮寨所為,且是由他們的二當家親自操手劫走。」

龔拓抬頭看去北方,那邊大概是烏蓮寨的位置:「派人盯著各處銀樓、當鋪,打金師傅,但凡有官銀的影子,立即來報。」

「大人,」鬱清有些疑惑,「您是說他們會將官銀融掉?」

「沒什麼不可能。」龔拓將信甩回給鬱清,往前兩步,「鬱清,什麼人的墳墓會沒有墓碑?」

乍然的提問,鬱清有些摸不清意思,於是回道:「卻也不少這種情況,就像災年屍橫遍野,得不到掩埋;窮人家沒有錢,隨便找處荒地安葬。要說普通人家,好賴都會豎一隻碑的。」

「好賴?」龔拓琢磨著這倆字。

若說十年前,無雙沒有能力為那長輩立碑,但如今卻可以。但她沒有,任由那土墳沒有名姓。

「你回清南,我留在觀州幾日。」龔拓開口。

鬱清想了想:「大人,這是否……」

龔拓走去柳樹下,立在清澈的河溝旁:「不是說那位烏蓮寨二當家可能在觀州嗎?」

鬱清也不好再說,這明著是公務,其實分明摻雜著私事。

無雙祭奠完父親,重新回到茶園。路上並沒見到龔拓,心道是人走了,畢竟他可不清閒。

想著留在茶園兩日也不錯,可是避開他。他這人雖然霸道,掌控欲強,但是不至於真的動手明搶,他更喜歡別人的臣服,繼而心甘情願。

陸興賢尋了過來,看起來臉色不太對勁兒,見著無雙回來,終於露出一個笑。

「你想住兩日?」他聽了無雙的意思,並沒有覺得為難,「有地方,就是簡陋些,你別介意。」

無雙心裡感激,逃難路上,再髒的地方她都住過,怎麼能介意?

茶園裡有房子,住著看管茶園的夥計,還有平日裡燒飯的婆子。

一排屋子最邊上有一間,那是平時陸興賢過來,歇息的地方。如今,他讓人收拾了下,給無雙住。

「先生的客人回去了?」無雙站在門外,問那個乘馬車而來的紅衣女子。

陸興賢扯扯嘴角,簡單道:「回去了。」

他看看牆邊溫婉妖媚的女子,想了想又道:「就是個客人,想定茶,不知怎麼她就來了茶園。」

「這樣啊。」無雙笑笑,總覺得陸興賢像是在對她解釋。

陸興賢也跟著一笑,指著遠處的柳樹林:「方才看見有人進林子,還擔心你,沒遇到麻煩吧?」

一個女子在野外,保不準會碰上些不懷好意的。

無雙搖頭:「沒有。可能,也是掃墓的罷。」

「那倒是,」陸興賢點頭,手一抬作請,「進去喝茶罷。」

「先生先請。」無雙彎腰行禮。

「相識這麼久,曹姑娘還是這麼客氣。」陸興賢笑,似乎語氣中有些無奈,「姑娘不介意一道用膳吧?從晌午到現在,我還空著肚子。」

無雙點頭,便也覺得這陸家少主一心撲在買賣上,睡覺吃飯沒個準點兒:「先生還是注意下身體的好。」

「姑娘說的是。」陸興賢頷首,眼中露出讚賞。

兩人還沒進屋,一個夥計慌忙跑過來,氣喘吁吁,說茶園北面燒了起來。

陸興賢還沒緩上一口氣,只能無奈的對無雙笑:「你自己坐坐,我去看看。」

說完人就跟著夥計往北面跑。

無雙順著看過去,果然是冒起了煙。茶樹嬌貴,受不得水,經不起烤,想是誰上墳祭祀,不小心引起了火。

相較方才在柳林中,現在她心裡安定下來,想著與兄姐團聚。

眼看著,北面的煙消了,應當是火已經滅掉。

果然,沒一會兒,方才的那個夥計跑了回來,說陸興賢去處理著火之事,不能陪無雙用膳。

「陸先生怎麼了?」無雙問,一場火不大,怎還需要處理。

「是那發了火的人,硬說咱茶園佔了他的地,死活纏著東家要見官。這不沒辦法,只能去官府澄清。」夥計說得無奈,搖搖頭,「我在這裡幾年了,還沒聽過有敢和陸家掙地的。這人,八成是個傻的。」

說完,夥計道了聲請便,便準備離開,去做自己的事。

無雙將人叫住,隨後快步進屋,桌上兩道青菜,一盆湯,中間寬盤裡,是片好的茶燻鴨。看得出,是陸興賢吩咐過,簡單的菜式花了心思。

走到桌邊,茶香氣混著肉香往鼻子裡鑽,讓人食指大動。

她找了一張油紙,把大半盤的茶燻鴨擺上,隨後包好。陸興賢忙得沒顧上用膳,想讓人帶著路上吃。,

跟來的夥計瞬間知道了她的用意,笑著道:「還是曹姑娘想的周到,心地真好。相比,那餘娘子簡直就……」

意識到自己多話,夥計閉了嘴,雙手接過紙包,然後往山下跑去。

無雙看人離開,想著餘娘子是何人?抬頭看天,來時還晴朗的天,如今又陰沉起來,眼看著是又要下雨。

心裡才想完,雨點子就吧嗒嗒的落下。

勞作的夥計茶女們紛紛跑回來,正好趁著這時去伙房用飯。

無雙關了門,掰著指頭算日子。如果這兩天等不到兄姐,就要到下個祭奠的大日子,便是年節。

「噠噠」,敲門聲打斷她的思緒。看著桌上飯菜,無雙想是婆子來收碗碟了。

遂走過去,雙手將門拉開。

不想門外站的是龔拓,他竟堂而皇之來到茶園?

無雙保持著開門的動作,看著並不想放人進去。她心裡清楚,一定要讓他知道自己的態度,手下意識想將門關上。

龔拓眼疾手快,手一擎摁在門板上,居高臨下:「下雨了,讓我進去罷。」

作者有話說:

你們的煙帶著肥章來了,以後就日更到完結。明天雙更送上,一更在上午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