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熬過,秋雨連綿。
今年似乎天意不錯,儘管時常下雨,但是滄江上游雨水少,沒有發生水患。
雲娘望著外面的雨水,從門後拿出兩把油紙傘:「嫂子前日與你說的事兒,你想的怎麼樣?」
無雙接雨傘,視線落在傘褶上,唇角緩緩勾起:「我沒想過要嫁人。」
這些日子,雲娘總是有意無意的提起,前日也乾脆挑明,問無雙覺得陸興賢這人如何。什麼意思她懂,可是過去的困擾纏著她。
她跟過龔拓,不再是姑娘。
「無雙,」雲娘拍上人的肩膀,輕聲勸著,「你現在是曹霜,過去的不管是什麼,都忘了吧。重新開始,找個會心疼你的人,你才雙十年華,人生很長的。」
道理,無雙都懂,知道自己該走出來。只是有些事情發生過,那是事實,真的選擇嫁人,夫妻間的坦誠相待,對方問及過往,她該如何做?
她不願意欺騙別人,也不願自己因為愧疚而去遷就對方。
「陸先生人好,該找個好娘子。」無雙笑笑。
雲娘被氣笑,心直口快:「這不你也看出他人好?還好娘子,嫂子看你就是最好的。」
「嫂子。」無雙噗嗤笑了聲,相處久了,是越發喜歡雲孃的性子。
「嫂子,嫂子的叫,那就聽嫂子一回,走一步試試,又沒什麼損失。」雲娘輕了語氣,又道,「他是年長你幾歲,往而立去的歲數,但是會疼你就好。什麼貌賽潘安才比宋玉的,那些都沒用,女人吶,要他把你放心裡最實在。」
無雙眼睛發亮,看著雲孃的樣子,就知道是想起了過世的夫君:「大哥待嫂子很好吧?」
雲娘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潤,遂抬起臉看去屋簷:「他笨口拙舌,不會說好聽話,但是人是真的好。」
「什麼是真的好?」無雙問。
以前在伯府,所有人也說龔拓對她好,可她自己完全感覺不到。他的好,更像是對她的掌控,她是衣食無憂,可也沒見有多歡喜。
「真的好?」雲娘難住了,不知道怎麼解釋,想了半天,「應該是一種感應,你心中深信他對你好,一心一意。以後你有了夫君,會知道的。」
無雙笑,沒再說話,拉著從房中出來的曹涇,撐傘走去院門:「我送涇兒去學堂。」
一大一小兩個人,沒一會兒就推了院門出去。
雲娘張開嗓門喊了聲:「跟你說的事兒,你可想想。」
街上,行人不多,雨天,擺攤兒的小販也沒有幾個。
無雙問著曹涇最近的功課,小傢伙對答如流。她心道,再過兩日下去,怕是要反過來讓曹涇教她。
日子就這麼快,當初大佛寺的初見還清晰在腦海中,病弱的雲娘,乾巴瘦小的曹涇。如今熬過去,現在都好起來了。
也許像雲娘所說,她也該走一步試試。
雖然天氣陰霾,但是無雙心情不錯。還有一件事,是陸興賢出行回來,正是從鯉城那邊,她送完曹涇,會去一趟陸家茶莊,結賬上月的銀錢,也正好問問兄姐的事。
離家前雲娘所說的話,此刻又在耳邊響起。突然間挑破,心中有一種極淡的彆扭感。
那麼,所謂真的好,到底是何樣的?
學堂到了,曹涇抱著書跑了進去,到了門裡,回頭對無雙喊了聲:「姑姑,回去罷。」
「嗯。」
一街之隔,學堂對面是一座酒樓,萬盛樓,修得頗為不錯。
龔拓站在萬盛樓二層的平座,半邊身形在圓柱後,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雨中,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
雨中有一把傘,撐傘人整個上半身被傘面遮住,只能瞧見淡青色的羅裙。她是送小兒進學堂,方才傳來一聲清脆的「姑姑」,他聽見了。
他想上去,卻又躊躇,找了一年,得到的總是失望。他自認見慣生死,什麼都不怕,可如今心裡滋生出陌生的擔憂。
眼看女子撐傘轉身離開,嫋娜步子與雨中慢行,縹緲輕柔。
站在牆邊的阿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盯著街上,什麼話也說不出。
驀的,眼前影子一閃而過,他的主子風一樣往樓梯跑去,留下一串木板的踩踏聲。
雨急了些,染著秋日的涼意。
無雙轉進一條窄巷,這是近路,出去後就會看見陸家茶莊。
走了一段,忽覺身後有腳步聲,不遠不近的跟著。她霎時想起那位餘家的二公子,莫不是跟上來想要糾纏?
想到這兒,她加緊了腳步,一手提著裙裾,想著將人甩開,去了前面街上,他就不敢放肆。
然而腳步聲卻越發近,聽著只有一人。
無雙深吸一口氣,在巷中回身,嬌顏略帶慍怒:「你……」
質問之語斷在嘴邊,她整個人像被驚雷擊中,呆立在那兒。
斑駁的高牆,因潮溼而滋生的苔蘚,石板路溼滑,斜風細雨。
無雙腳跟下意識後退著,看著兩丈外的男人,他淋在雨裡,正抬步往她走來。
一步,兩步……
她退到了牆根,傘面撞上牆壁,人已到了她的面前。
「無雙?」龔拓喚了聲,輕輕地,有些不確定,又夾雜著難掩的欣喜。
無雙週身發冷,如墜冰窖。誰會想到,她和他竟會在此相遇?所有那些過往,翻江倒海而來,幾欲將她吞沒。
她的眼睛忘了眨動,慌亂的心中想要生出一個辦法來,亦或是眼前的都是假的……
龔拓嘴角浮出笑意,伸手過去,手指碰上女子的臉頰,溫的、軟的,活生生的、真是的。
「無雙,你還在?」他的喉間發澀,冰冷的眼睛柔和下來。
他的觸碰像火炭般,燙得無雙猛然驚醒,身子一側,避開他的手:「公子,你認錯人了。」
她握緊傘柄,強撐著自己挪動步子,離開他的掌控。身體的記憶殘存著對這個男人的順從,她咬著後牙,堅定轉身。
腳步踩著石板路,極力想要找到鎮定。
龔拓手中一空,孤零零的擎在雨中,眼中欣喜化作空洞。
認錯人?怎麼會?她是他一手養成的,絕不會認錯。
他找了她這麼久,怎麼可能讓她走?龔拓兩步追上去,抓上無雙的手臂,和以前一樣,輕而易舉就拉來了身邊。
「你放手!」無雙大駭,手中的傘掉落,飄悠悠的在石板路上打轉。
眼中,是男人冷冽的俊臉,此刻被雨水沖洗著,幾縷髮絲沾在耳邊,更添幾分陰鬱。
「無雙,你怎麼了?」龔拓眸光鎖著女子的臉,一寸寸的巡視,在她的眼中看到驚駭,「我是阿郎。」
這不對,他的無雙看他時,從來都是溫柔軟和的。為什麼不認他?
無雙用力抽手,想掙脫鉗制:「我姓曹,你放開!」
從來,她的掙扎在他手裡都沒什麼作用,龔拓像是沒聽見她的話:「無雙,你身上的香氣呢?」
他突然有些慌,才發現女子身上沒有百馥香的香氣。想到過往自己一次次的認錯人,莫非這次……
然而,很快他想起了另一個證明的方法。
龔拓握緊那截纖細的手腕,任她像魚一樣反抗著。他的手落在她的衣襟上,只要手指挑開,鎖骨處的那抹嫣紅花瓣痣……
「嗯。」還未拉開,他的手一疼,整個人僵住。
無雙張嘴咬著龔拓的手,用盡力氣,嘴裡有了血腥氣,臉上淌著的不知道是淚還是雨水。
「無雙?」龔拓臉上寫滿不可置信,不信無雙會傷他。
趁他發愣,無雙抽回自己手腕,倉皇轉身逃走,那柄油紙傘也忘了撿。
跑出一段,她忍不住回頭,卻見龔拓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澆洗。
他見她回頭,臉上驚喜劃過,嘴角一抹蒼白的笑:「無雙,快回來。」
無雙像沒聽見,繼續往巷口跑去,溼滑的石板路實在不好走,她藉著牆壁穩住身形,不曾停下。
她知道,龔拓要追上她易如反掌,他是想像以前一樣,等著她的示弱,等著她主動回去。
眼看她就要跑出去,龔拓悵然若失。他想過的重逢,無雙是歡喜的,為什麼當他洪水猛獸一般?
他抬步去追,她大概知道了,腳步更加快起來,像一隻雨中失重的蝴蝶。
無雙快步衝出巷口,身形不穩撞在一人身上,腳下一滑差點兒摔倒,幸而對方眼疾手快將她扶住。
「曹姑娘?」陸興賢眼見扶住的人是無雙,略顯詫異,「怎麼了?」
無雙心下稍安,到了大街,龔拓必然不會再做什麼。他及其在意聲名,又是朝廷命官,伯府世子,斷不能過來明著抓她。
「滑了一跤,傘壞了。」她聲音微微發顫,帶著讓人心疼的哭音兒。
陸興賢上下打量,眼中關切:「跟我回去茶莊,我讓人去請郎中。」
無雙站穩身子,低下頭去隱藏神色:「沒有大礙,我是來給先生送賬的。」
說著話,心裡想著後面的龔拓。他必然是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可是她現在是曹霜,所有人都能證明,至少他不會當街拉她回去。
無雙已經死了,死人在官府中會消籍。她現在是正兒八經的良籍,不是奴籍。
余光中,龔拓已經從巷中走出。不用看也知道,他如今的臉色有多難看。
「這樣,先進去說話,淋溼了身子會著涼。」陸興賢只是瞥了眼巷口的男子,隨後將傘撐在無雙頭頂,自己的大半身子淋在雨中。
無雙頷首,對人的關心回以淺淺柔笑:「好。」
兩人撐傘前行,自然而熟絡的說著話,尤其男人的姿態,表現得頗為照顧女子。後方看,竟像是半擁而行。
牆下,龔拓不可思議的看著無雙離開,還是跟一個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