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質爛柯

棋局開始。

太陽昇起,太陽落下,歲月悠悠,這一局棋已不知下了多久。鬼谷子仍是那般模樣,但葉鋒卻已經從二十歲的青年變成了九十歲的老者,銀白的鬍鬚長長垂了下去,肌膚乾癟,瘦骨嶙峋。

但這一切,他卻好像不曾察覺,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這一局棋上了。

咚!

正在這時,外邊忽然傳來砍柴的聲音,過了一陣,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走了進來,膚色黝黑,濃眉大眼,著麻衣,手上拿著一柄嶄新的斧子。

只看相貌就知道,是個做慣了農活的人。

葉鋒驀地抬起頭,瞧著他,見他頭頂竟籠罩了一層淡淡的光輝,立即明白,有機緣的人已經出來,這局棋終於來到最關鍵點。

那年輕人也是個棋迷,在這深山老林瞧見一群童子一邊下著圍棋一邊唱歌,竟也不覺得古怪,衝兩人拱了拱手,道:「衢州人,王質,入山伐木做柴。要是不介意,我可否在一旁看棋?請你們放心,我一定不說話。」

葉鋒隨意擺了擺手。

鬼谷子從懷中掏出一個像是棗子的瓜果遞給他,王質接過,就直接吃了下去,頓時再也感覺不到飢餓。

「多謝,多謝。」王質面上一喜,趕忙放下了揹簍和斧頭,站在兩人身邊,全神貫注看了起來。

太陽昇起,太陽落下,歲月悠悠,又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這局棋,再度成為了殘局。看似鬼谷子佔了優,但細細品味,卻又感覺葉鋒勝率要大許多。鬼谷子還是那個鬼谷子,葉鋒也還是那個葉鋒,王質也還是那個王質。

葉鋒忽然抬起頭,對王質說:「你來了很久了,可以回去了。」

王質趕忙拱手道謝,回過頭取斧,卻發現斧柄已經腐朽了,磨得鋒利的斧頭也鏽的凸凹不平了,揹簍早不見了,地上倒是多出了一層灰。

王質皺起眉頭,非常奇怪,搖了搖頭,也沒放在心上。就向兩人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出去,可等回到家裡,卻發現家鄉已經大變樣,根本沒人認識他。提起的事,有幾位老者,都說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這便是歷史上有名的「王質爛柯」的故事了,後來「爛柯」還變成了圍棋的一個別名。

他進入砍柴還是晉朝,可等他回到家,已經是南北朝時期了,南朝梁國的任昉聽說了這件事,就將之記錄下來:

「信安郡石室山,晉時王質伐木至,見童子數人棋而歌,質因聽之。童子以一物與質,如棗核,質含之而不覺飢。俄頃,童子謂曰:‘何不去?’質起視,斧柯盡爛,既歸,無復時人。」

……

……

葉鋒衝鬼谷子微微一笑,道:「既然他是有緣人,又為什麼不讓他看清?」

他們本是兩個老者,但看在王質眼裡,卻變成了童子,還變成了一群,而等王質出了山洞,回到家,腦海中竟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場景,一是本尊,也就是他們,這第二也就是那群童子。

再者,他們下的明明是象棋,但落在王質眼中,卻又變成了圍棋,等他出了山門,記起他們的本尊以後,自然也記起他們下的是象棋。

鬼谷子哈哈一笑,道:「世上之事,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既然如此,又何必一定要追究真假,看過不就好了。」

「不錯,我也該走了。」葉鋒站起身來。

「不接著把這局棋下完。」

「我不喜歡輸,雖然偶爾挑戰未知很刺激,但絕大多數,我都喜歡自己掌握全域性。」葉鋒淡淡一笑,已起身朝洞外走去,他每走一步,銀白鬍須便短一寸,待他走出山洞,鬍鬚已經完全消失。

他又變成了本來模樣,恰巧碰到回來的王質。

王質見了葉鋒,立即跪倒在地,道:「晚輩王質,不知真仙在此,還望真仙勿要怪罪。」

葉鋒擺了擺手,隨意道:「不要跪我,接引你的人還在裡面,你去找他吧。」

「是。」王質再三叩首,這才站了起來。

葉鋒站在山谷中,四下再度靜止,正站起的王質就以極其古怪的姿勢站著,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了齏粉,最終消失不見。太陽昇起,太陽落下,周遭一切以超越光的速度變幻著。

片刻之後,當一切靜止,他又重新回到了楚國那個山谷,眼前雲波淼淼,正是楚地有名的雲夢大澤。

葉鋒抬起頭,看了看天,運起天哭經,算了一下,而後朝吳越之地望去,笑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聲音落下,他人也消失在空中,失去了蹤影。

……

……

葉鋒被老子一腳從西秦踹到了楚國後,函谷關關令尹喜設宴款待老子,希望老子能留下道家真言,以讓道家名傳後世,為世人所知,老子遂留《道德經》,洋洋灑灑,足有五千字。

是其時,天降聖光,籠罩函谷關,三日不曾散去。

再之後,尹喜便辭去了關令的職位,跟隨老子一路西去,並最終得道成仙,飛離此方世界,卻是後話了。

當然,還有阿青。

尹喜表示自己要隨老子西去的意願後,老子不置可否,反看向阿青,慈善一笑,道:「小姑娘,你可願隨我西去?」

阿青瞪著明亮的眼睛,脆生生道:「我為什麼要跟你去西邊?」

老子竟沒有任何虛言,直接道:「隨我西去,我可助你成就聖人之道。」玄妙本是道家本義,因此道家行事,向來講究點到為止,從不點破,他這番作為也是罕見。

阿青卻搖了搖頭,道:「我不去,我離家太久啦,阿媽會擔心的。我要回去了。」

「回去哪裡?」

「當然是我家。」

「越國?」

阿青惱怒瞪了老子一眼,只覺這老頭囉嗦得很,不過看他一大把年紀,也就原諒他了,硬生生道:「是的。」說罷,竟是再也沒理睬,轉過了身,一個人孤零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