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楚文王狩獵雲夢,三月不反。得丹之姬,終日淫樂,期年不聽朝,葆申遂笞之。今汝罪過十倍於楚文王,然先帝已崩,汝師趙高本奸佞,子嬰身為宗室之長,不得不代勞了!」
三次輕輕的鞭撻後,他讓人解開胡亥嘴裡的布團:「痛麼?」
胡亥最初是驚駭憤怒,眼下卻變成了心虛,垂首道:「不痛……」
「是啊。」
子嬰冷笑道:「君子恥之,小人痛之,恥之不變,痛之何益?不管如何,胡亥,聚九州之鐵,不足鑄汝之大錯,濤大河之水,也救不回大秦社稷了!「
「汝天資本不笨,若在繼位之初,有始皇帝十分之一的手腕,拿出他百一的心思放在國事上,黑夫也不可能如此輕易破關入都,如今大秦社稷如同魚肉,而黑夫為刀俎,你真是該死啊!」
胡亥抿著嘴:「既然胡亥罪至於死,族兄為何要將我從趙高手中救出?」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絕望地說道:
「族兄欲獻我於黑夫?」
「不。」
子嬰扔了荊條:「因為,你不論如何,都是大秦的二世皇帝。「
「故不能落入六國之手,有辱先人。」
「也不能為黑夫所擒殺,任他折辱。」
一根長綾扔到胡亥腳下。
「只有一種辦法,能保住大秦皇帝的最後一絲尊嚴!」
胡亥盯著那根白綾,顫抖著要去拾取,卻在觸碰的剎那像是被燙到手一般,又縮了回來,眼中滿是畏懼。
「怎麼,下不了手?真孺子也!」
胡亥搖頭不答,只轉過身去,閉上了眼。
「族兄,送我一程吧……」
有人靠近,然後,長綾纏到了脖子上,繞了幾個圈,又有人死死按著他的手腳,而脖子上的長綾,越勒越緊……
「胡亥,陛下……你可還有何遺言?」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是子嬰親自動的手。
死亡扼住了喉嚨,胡亥眼裡溢位淚來:
「胡亥……無顏,面對……父皇!」
……
片刻後,望著被勒斷脖子倒斃在亭舍裡的二世皇帝胡亥,子嬰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道:
「至尊無上的皇帝,死後也與尋常人的屍體無異啊……」
這時候,亭舍的門悄無聲息開啟了,子嬰的親信韓談進門,瞧了一眼胡亥屍身,拱手道:
「皇后也已自縊,主君,接下來該怎麼辦?」
主君是個怎樣的人,韓談最清楚,作為罪臣長安君之子,從小韜光養晦,裝傻充愣,否則怎可能越混越好?
子嬰早年入黑夫軍中為監,就秉承「陛下不是楚懷王,朝中沒有子蘭,前線並無莊蹻,我子嬰,也絕不會做屈原」的念頭,什麼該回報,什麼該隱瞞,極有分寸。
就連狡猾如狐的黑夫,也未曾疑他,甚至還當著子嬰的面詐死,而子嬰雖看了出來,也裝傻到底,兩不得罪。
果然,秦始皇和胡亥,都未追究子嬰。
今日之事,不過是過去的翻版。
子嬰指著胡亥屍體:「偽造成懸樑自縊的模樣。」
韓談道:「令史看得出來……」
「看出來最好。」
子嬰笑道:「得讓世人知道,胡亥是不甘受辱,毅然自盡,但唯獨黑夫那,必須讓他知曉,是我,一向貪生怕死的我!為他解決了胡亥……」
子嬰保全了大秦皇室的最後一絲尊嚴,也沒耽誤為己謀身。
上對得起先祖,下也未連累家人。
「然後便是等待。」
子嬰走出亭舍,外面夏日燦爛,而十餘里外的南方,一陣煙塵正滾滾而來——那是黑夫前鋒的車騎。
「等黑夫的前鋒追至此地,吾等獻上胡亥屍首,天子劍,還有……」
他弄亂了頭髮,從地上捧起一把灰,往臉上撲去,讓自己滿面塵土,顯得狼狽而頹唐,待會跪在道旁高高捧起天子劍迎接勝利者時,也更顯懦弱。
「宗室中敦厚長者,病怏怏不知何日將死的……嬰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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