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越女

無他,非不願也,實不能也。哪怕是大一統王朝的極盛時期,其力量也是有限的,徹底征服邊疆地區,人力財政代價太大了。受制於交通,受制於人口,在中原有足夠的移民填滿這些邊角地區前,羈縻,就是最好的方式——至少是更不壞的方式,維持土司對朝廷的服從,只要你不公然反叛,一起誒好說。

這是歷史的選擇,也是黑夫的選擇,只有隨著時間推移,移民的南進,區域人口比例發生變化,最終打破平衡,才有改土歸流的可能。

「比起這片奪取了也守不住的荒野,先讓三軍能重奪番禺,在城裡站住腳,讓途道不受侵擾,嶺南嶺北往來無阻,讓戍卒能安心種田,衣食無憂,才是正事!」

黑夫很清楚,他能做的,絕不是馬上控制嶺南每一寸土地和每一滴水。

他能做的,不過是給這片廣袤的土地,印上四個大字,一如越女臉上的紋面,由血與墨鑄就,永世無法褪去。

「自古以來!」

……

解決完梅氏的問題後,黑夫在當地築了一座小邑,命名「韶關」,留下吳臣和一千人駐守。

接著,便統帥大軍,帶上作為人質的梅鋗,沿著重新打通的北江道,向橫浦關進發。

秦始皇三十五年六月中旬,站在臺嶺(大庾嶺)陡峭崎嶇的小徑上,黑夫眺見了橫浦關,不由感慨:

「十年前我來此地時,它還叫厲門塞,只有一座關門而已。」

而現在,擴修加固的橫浦關,成了出入嶺南最重要的樞紐。

「從山北和山南看這關口,真是不一樣的風景啊。」

從北向南,看到的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蠻荒。

從南望北,看到的卻是文明,是故鄉,是脫離這片綠色地獄的希望。

這就是每個秦軍士卒的真實感受。

等沿著蜿蜒山路,來到橫浦關門時,利鹹已經在此等候。

黑夫做的第一件事,卻是踱步到朝南的關牆上,撫摸上面的磚石。

「牆是拆了新砌的?」

「正是,五年前就拆了。」利鹹應道。

黑夫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但他卻清楚地記得,十年前自己初至此地時,牆上寫了什麼!

它是用暗紅色鮮血寫就的楚國蟲鳥文,一共八字。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它像是一句不甘的詛咒。

又像是一個神秘的預言。

那時候,南征眾人都擔心外逃的楚人,擔心跑到南越楚庭的上贛君,覺得他們會捲土重來

可現在,誰還記得他們?

「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黑夫嘆了口氣,真正的威脅,從來不是牆外,而是牆內,聽說近幾年,隨著南征開始,隨著矛盾加劇,在三楚之地,暗地裡嘀咕這句話的人,是越來越多了。

不過仔細算算後,黑夫發現,自己的手下,竟也是廣義上的「楚人」居多了。

作為嫡系的南郡舊部自不必說,屬於西楚,雖然被律令管束幾代人虎,皆自視秦人,但滿口楚音想改也改不掉。

他的幕僚,來自沛縣的蕭何、曹參等人,亦是西楚,這也是歷史上,項羽以彭城、泗水建國後,自稱「西楚霸王」的原因。

被黑夫視作「後院」的豫章,還有治病除疫後,對他心悅誠服的長沙兵,屬於南楚。

靠一顆人頭,一撮髮髻收復的郴(chēn)縣營三萬人,還有新歸附的陸賈,多來自淮南壽春,屬於東楚。

堂堂大秦昌南侯,手裡直接控制的十萬兵民,竟以三楚之人為主。

「一群三楚之人,卻在為大秦拋頭顱灑熱血,開疆拓土,放在十幾二十年前,沒人敢想吧?而他們的統帥,好巧不巧,又是在覆滅楚國時,出力甚多的我。」

他曾奪取項燕的帥旗,也曾帶人先登進入楚都壽春,掠奪楚王財富,親眼看著楚國公主墜樓而死,摔得頭破血流。

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天下,是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才完成統一的。

歷史真喜歡開玩笑,最熱衷於將剛剛發生過的事情,再演一遍又一遍,樂此不疲。

乘馬進入橫浦關時,耳邊充斥著三楚口音的歡呼,黑夫心中不免自嘲一笑:

「若我說,我還想以這群三楚之士為羽翼,扶保這危如累卵的天下,將破碎的河山重新捏合,讓離心離德的七國之人,消弭仇恨,不敢說兼愛彼此,至少能捏著鼻子,湊合著過……」

「這話,會有人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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