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不在軍營,我回家了!」
縱然如此,他依然將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才推門而出。
迎接他的,是兩個孩童歡快的笑聲。
黑夫的侄兒侄女正在房簷下盪鞦韆,看到黑夫頭髮亂糟糟地出來,最近鬧蝨子正凶,被剃了個光頭的陽首先嚼:「仲叔今日睡到莫時,比昨日醒得早呢!」
已經七歲,扎著發鬟的侄女月正坐在鞦韆上,她掩著豁牙的徐,手指劃拉著臉蛋做鬼臉道:「仲叔先前還讓人早睡早起,自己卻一覺錯過朝食,不羞,不羞」
黑夫也哈哈笑了起來,伸了個大懶腰。是啊,他回家三天了,第一日睡到日失13點到15點),第二日睡到日中11點到13點),今日已算早了,但還是沒吃上朝食。
沒辦法,他太累了,從去年十月份離開安陸後,奔波一年有餘,在屍山血海間拼殺,冒著盧寒風在敵境裡穿梭,幾乎沒有一個能夠安寢的日子。如今回到家,便連睡了三天飽覺。
也只有家,才能讓人將一切防備鬆懈下來啊。
「陽、月,汝等仲叔一年內跑了幾千里路,可累得不行,汝等玩鬧也要有分寸,勿要吵到他」
衷提著一把砍柴的鐵斧走了過來,一年多不見,伯兄倒是沒什麼變化,只是衣裳嶄新,不再滿是補丁,人也顯得更有自信了:雖然田典是不入流的小官,可好歹是個吏啊,掌管一里田地,出了門,鄰里少不得都要朝衷作揖,尊稱一聲「田典」或者「衷君」。
黑夫帶著一個官大夫的爵位回家後,更是如此,他們家儼然成了整個雲夢鄉最富貴的人家,連鄉嗇夫和鄉三老都要專程來拜訪
那些衷眼裡「位高權重」的鄉吏,如今見了黑夫,都要恭恭敬敬,因為黑夫的爵位,比他們都高。
縱觀全鄉,唯一能讓黑夫折節下拜的,也就是與他有師生之名的閻諍老丈了。
「仲弟真是有能之人,我做夢都沒想到我家會有今天。」衷在自家門檻幾乎被賓客踏破時如此感慨。
「伯兄,我來吧。」
黑夫在外面威風八面,回到家卻沒有什麼變化,依然是那個勤快的弟弟。他不由分說搶過衷手裡的斧頭,去庖廚後面劈砍柴火,同時高聲道:「伯嫂,我醒了,麻煩再為我熱碗粟飯,加點魚湯即可」
「早就在熱了。」
母親從庖廚裡走了出來,老太太板著臉,將睡懶覺的二兒子數落了一番。可實際上,黑夫一醒來,母親就親自來下廚,為他做飯食,那些沒有說出的關切,都在熱騰騰的飯湯裡呢。
黑夫笑著點頭應是,最後在母親話題轉向他何時娶妻的時候,趕忙跑去劈柴。
吸入了一口晚冬時分寒冷的空氣,黑夫高高抬起手,斧子劈開乾燥的木柴,這可比在戰場上,用劍砍掉敵人腦袋容易多了。
沒有刺目的鮮血,沒有飛濺的骨屑,以及內心的些許厭惡。
藍天白雲,一片和平的小村落,安逸得可以睡到自然醒的生活,還有醒來後就能吃到母親做的熟悉飯菜,閒暇時曬曬太陽逗逗小輩,替院子裡的老黃狗撓癢
這種日子有多舒服?滿心憧憬仗劍走天涯的年輕人不會懂,走進社會後朝九晚五,一年不得歇息的上班族們,應該深有體會。
沒有鼓角吹寒催促黑夫披掛甲冑,沒有成百上千人的性命要他肩負重任。
黑夫只感覺,自己幾乎就要沉醉在這種安逸生活裡,懶得離開了。
好想說,去他的雄心壯志,去他的爾虞我詐,去他的流血漂櫓,去他的百世流芳,去他的金麟豈是池中物
當你發自身心附齊時,這些東西,都不及家裡那張溫暖舒適的床。
但終究不可能忘掉,黑夫知道,現在的生活美好卻又脆弱,這是亂世,他需要繼續往上爬,才能守綜前的一切。樹欲寧而風不止,臥榻之側,宿敵仍在,豈能酣睡?
生活啊,就是這麼無奈,你知道的,自己不可能徒不前。
再說,以他的性格,安逸幾天後,又該蠢蠢欲動了,沒辦法,穿越者天生就是不甘寂寞的命。溫暖的家只是在這漫長的拼搏裡,讓他休憩片刻的墟旅。
半個時辰後,黑夫已經吃飽肚子,坐在院子裡,帶著侄兒侄女和家裡的大黃狗玩鬧,衷的聲音再度從門口傳來。
「仲弟,前些天你在縣城工坊定做的物件送到了!」
大黃犬聞到陌生人的氣味,一個箭步衝刺出門,汪汪直叫,黑夫也跟著跑出去,卻見家門邊的鞋桑林外,路口停著一輛馬車,幾個人正費勁將車上的物件搬下來,看得出來,魚分量。
「官大夫,櫞工匠讓吾等送來。」
趕車的人趨行過來,滿臉堆笑地朝黑夫作揖行禮,能給全縣聞名,正炙手可熱的黑夫官大夫送東西,是他的榮幸。
「辛苦了。」
黑夫看向那個被搬到他面前的物件,卻是兩個大石轆,用木頭串著,安放在一個堅固的木架子裡
陽和月跑出來,也好奇地看著眼前的東西。
「仲叔,這是何物啊?」
「用來榨糖的。」
看著兩個聽到「糖」字就眼睛發亮的幸夥,黑夫露出了滿意的笑,他心裡暗暗想道:「多年以後,網路上的人也許會這樣形容今天甜黨的紀元,由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