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樓溫召見府中所有妻妾,這對他來說是常有的事情,府中的女人不管是什麼來歷,都屬於「戰利品」,值得擺出來炫耀一下。
樓溫治家如治軍,給三百七十多名妻妾各自安排軍職,夫人是將軍,寵妾是偏將、裨將、參將,餘下的則是校尉、隊正、夥長一類。
每次聚會,各人皆有固定位置,站錯者降職,甚至會受鞭笞,因此大將軍府內姬妾雖多,一片花團錦簇,卻毫不散亂,頗有法度。
樓溫以此為榮,曾自誇道:「我若是花些心事稍加整訓,你們雖是女流之輩,也不會輸於同等數量的男兒。」
還好,大將軍從來沒真起過這個心事,他不會真讓自家女人與外面的男人見面,更不會真來一場性命相搏。
徐寶心是個例外,沒有被委以「軍職」,在府裡她仍是「吳國公主」,包括大將軍在內,所有人都這麼稱呼她。
吳國公主——「吳國」兩字從未被省略,以免與真正的大成公主混淆,「公主」兩字往往會被刻意強調,再配上各種古怪的神情,好像彼此心照不宣地傳遞秘密。
徐寶心沒有秘密,她甚至很少掩飾自己對丈夫樓溫和大成皇帝的恨意,偏偏大將軍很吃這一套,用他自己的話說:「老子一生所為就是滅國、搶女人,吳國公主恨我?讓她恨去吧,一個小女人,滿肚子恨意能奈我何?哈哈,老子就喜歡她這調調兒。」
話是這麼說,除了徐寶心,府中再沒有第二個女人敢在大將軍面前顯露半點恨意。
眾多姬妾在庭院中排列整齊,徐寶心獨自站在佇列前方右手邊,這裡是她的位置,與眾不同,但是毫無意義,她仍然是一名亡國公主,無依無靠,無權無勢。
今天的這次召集有些古怪,一是時間尚早,還沒到午時,通常這個時候大將軍不是宿醉未醒,就是去官署辦事,二是大將軍神情過分嚴肅,站在廊廡之下,肚皮比平時更加肥碩,個子矮些的人幾乎看不到他的頭顱。
夫人也露面了,站在大將軍身邊,這可是一件稀罕事,夫人孃家姓蘭,家世顯赫,與樓氏門當戶對,雖被授予「將軍」之號,但是極少參加這樣的聚會。
蘭夫人神情同樣嚴肅,還有一些悲慼。
大將軍輕咳一聲,以前所未有的輕柔聲音說:「天子……天子駕崩,大成舉國同悲。」
所有人都吃一驚,當今皇帝剛剛五十多歲,從沒傳出過病重的訊息,突然間竟已棄臣民而去。
蘭夫人低低地抽泣一聲,她的親姐姐乃是皇后,皇帝駕崩對她來說多了一份喪親之痛。
「咳……」樓溫顯出一絲扭捏,好像在宣讀一張滿是生僻字的詔書,「很快……我要進宮……領受先帝遺詔,你們……都要換上喪服,那個越喪越好,還得哭,誰的眼淚多,有賞。還有,你們當中有誰從前是吳國人、蜀國人、梁國人、晉國人,尤其要哭得悽慘些,若是不合要求,惹下禍事,別說我……」
「噗。」突然有人笑了一聲。
即使是在平時,用笑聲打斷大將軍說話,也是不可饒恕的罪過,何況舉國同悲的日子?姬妾們低下頭,不敢四處檢視,心裡明白只有一個人膽子會如此之大。
樓溫瞥了吳國公主一眼,打算原諒她一次,畢竟已經原諒過她許多次了。
可他的肚皮太大,這一眼以及眼中的資訊都沒能傳遞出去。
徐寶心也低著頭,為的是掩藏笑意,可她實在忍不住,笑聲從「噗噗」變成「嘻嘻」,不等大將軍開口制止,笑聲已變成放縱的「哈哈」。
樓溫收腹,滿臉驚訝,仍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之中,竟然沒有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