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油放下燜肉拌麵,終於找到機會摸出自己的《廚經》:「那東西和蘿蔔豬五花是絕配,或者與臘肉豆角燜砂鍋飯也相當美味,就用剛剛料理羊雜之法,不過不要放別的香料。」「生蠔是瘦性,得佐以肥肉或者厚油,其餘還有很多做法,都在這次新一卷的《廚經》裡了。」
「還有最關鍵一條,就是泡發蠔乾的湯汁不能倒掉,不然就浪費掉鮮味了。」
劉奉世好尷尬,來之前還說了不要蘇油這本書,現在看來必須「盛情難卻」,只好收下:「看來你不把這書塞給我是不會罷休的。」
蘇油笑道:「力所能及的讓自己吃得好一點,穿得好一點,用得好一點,只要貢獻匹配得上報酬,本就不是什麼罪過。」
「夫子就不至於這麼矯情,他老人家盛讚管仲卻是有深意的,無奈這道理啊,一千年都沒人讀出來!」
劉奉世抽了抽嘴角:「夫子是這意思嗎?明潤你也是治經的名家,可不要胡說八道。」
「若按照你這種解法,夫子所謂克己,又做何解?」
蘇油笑道:「所謂克己,謙抑只是其表,而核心該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以人情推理,這話反過來講,則是己之所欲,必推之及人。」
「所以克己,即‘愛人’之意的反解,如果能有此心,就已經不愧‘君子’之稱。學士以為,此解有沒有問題?」
劉奉世捧著麵碗,點頭:「就算沒毛病,與你那一套又有什麼聯絡呢?」
蘇油說道:「要是更進一步,我有而憂天下人無有,我得必使天下人盡得。身體之,力行之,那這樣的人,可不可以稱為‘賢人’?」
劉奉世再次點頭:「卻也當得賢者之名。」
「要是更進一步,術雖自我出,然必使天下盡有而我後之,則是‘聖人’,差不多吧?」
劉奉世搖頭:「這要求也太高了,老夫自問做不到這境界,稱之聖人,也不為過。」
蘇油笑了:「我也同樣做不到,不過心嚮往之就是了。」
劉奉世也笑:「休得東拉西扯,還是沒扯到你剛剛那一套上去。」
「轉回剛剛我們所論的‘克己’,在蘇油看來,是人我之間相對高度的選擇——因為我心愛人,故而於我心中,人高於己。這是不是就是‘克己’的真意,或者說另一種解釋?」
劉奉世不禁再次點頭,明潤的學問相當紮實,而且開始讓人感到驚豔了。
歷代儒家,一直將夫子的‘克己’,定義為壓抑自己的私慾,對自身嚴格的要求。
但是蘇油此解,明顯高於了這個層次,已經脫出了前賢的窠臼,然而卻深合儒家要旨,讓劉奉世心中隱隱期待起來。
「剛剛所論,只是說儒者愛人,有推己及人,先人後己之心。」蘇油繼續引申自己的論點:「然而使人高於己,卻又有兩種方法。」
一手拿著碗,一手拿著筷子,蘇油開始將筷子下壓:「夫子之意,絕不會是這樣,叫人刻意降低自己,使自己居天下人之下。」
「這其實是一種……怎麼說呢?內卷。對人對己,都是沒什麼好處的。」
說完將碗筷恢復原狀,然後將碗往上抬:「卻應該是這樣,要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讓天下人的生活,物資的生活和精神的生活,都好起來。」
「使耕者有其田,業者有其產,鰥寡孤獨,不如己者皆得其養。此方為推己及人,方為克己表象下的真正目標。」
「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
「非如此解,夫子又為何會將‘克己’與‘復禮’並議?而儒門的‘克己復禮’,又如何能與‘仁者愛人’相融互釋?」
「所謂‘克己’,其實就是‘以一人奉天下’,究天得其經,理地得其義,用以導民,使其得文明之行,去野蠻之性,是為復禮。」
「故而’復禮’,乃是‘克己’的目標;而‘克己’,則是‘復禮’的方法。」
「如此一來,‘克己’、’復禮’,方能交相應證;與‘仁者愛人’,方能一脈相通。」
「學士,你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