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七章 思想問題才是大問題

現在蘇油告訴他,這些都可以做到,前提是,你得放棄一部分自尊,放棄舒適與安逸,名義上是萬人之上,實際上是萬人之下。趙頊當然可以像對付一般的臣子那樣,好言隨口應允,然後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但是面對蘇油,趙頊真不敢輕易許諾,他在蘇油的誠懇之前,做不到心口不一。

蘇油今日表現出來的理論水平,比王安石還要高;而諫議之切,比司馬光還要深。

他找到了王安石都沒有發現的治政癥結,說出了司馬光都不一定敢說的話,提出了對自己對君主的要求。

趙頊知道,自己只要答應,蘇油必然會傾盡全力輔佐自己,但是,他真的害怕自己做不到,而讓蘇油感到失望。

多麼簡單的四個字,不痛不癢的四個字,卻是多麼艱難的四個字。

來回走了幾趟,趙頊終於來到几案之前,提筆寫下「勿忘初心」四個大字。

招手叫蘇油上前:「明潤,你也來寫一幅。」

蘇油也提筆寫了相同的四個字,對比了一下:「臣的字型做貼還行,上不得碑,大字更是沒法和陛下相比。」

趙頊將蘇油那幅字取過來看了,苦笑道:「我想答應你,但是實在不敢信口說自己一定能辦得到。」

「但是我一定努力,你寫的這幅,我就掛在這裡,時時刻刻提醒自己。」

蘇油鄭重說道:「不信口承諾,恰恰說明了陛下的重視。那陛下的這幅,臣也厚顏相求,掛在臣的書房,也好時時刻刻提醒自己。」

趙頊笑了:「正是這個意思,君臣之約,不可相負。」

蘇油躬身:「臣必竭盡肝膽,報效赤誠。」

奏對到此,算是告一段落,和一般入相之前的君臣奏對完全不相同,兩人之間,更像是在談心。

而那些歷任宰相們入對之時的時政,在蘇油這裡,反倒成了細務。

思想問題,才是大問題。

問題全是勉強解決,話題才轉到了南海四路上,漸漸輕鬆了起來。

趙頊桌上有一套功夫茶具,這玩意兒也是蘇油搞出來的,兩人乾脆開始用松果碳和銀霜碳烹起茶來。

所謂兩人烹茶,就是一個做,一個看。

趙頊的茶自然是上品,蘇油在一排精美的錫盒裡邊挑出一盒,開啟來看了看:「洞庭山上碧螺春?」

趙頊笑道:「飲食之道上,明潤從來都是行家,這茶才發現沒多久,曾布用蜀中炒茶之法制得後貢上來的。說是你的主意。」

那就不用客氣了,蘇油都還沒喝過,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這次三蘇被調查,趙頊還有些不好意思:「明潤,廷對的時候沒有說,你宗兄蘇頌,我準備讓他編纂《唐六典》,為改革官制做準備。」

蘇油說道:「宗兄對前朝典章制度知之甚祥,陛下這個任命可謂得人。」

趙頊看著蘇油熟練地用酒精噴槍在銀霜碳上噴掃引火:「蘇軾那裡,當如何安排?」

蘇油有些無語,所謂寵臣,估計就是這樣被皇帝慣出來的,說道:「陛下,子瞻文字的確有失檢點,御史汙他辱慢君上,譏訕朝政,這些是胡亂攀引。」

「但是他外任太守,不是沒有上奏之權,卻不守制度,通過詩詞發洩。」

「這一點上,他的確是也有瑕疵的,才給自己招來這一場禍殃。」

「諷刺朝臣,皮裡陽秋,理當駁斥,不能因為文名蓋世,便完全放過。」

「還是那句話,制度就是制度。」

「經此一事之後,朝堂應該整肅一些了吧?這些事情,自然有中書吏部處理,陛下不當問微臣。」

「其實從我內心來說,子瞻不如子由,如今張公,趙公致仕,文公也有些精力不濟,子由之前一直跟隨他們學習,被徵辟是學官,掌書記,著作左郎。」

將一隻精美的鑄鐵壺放到爐子上將水燒起來,蘇油嘆了一口氣:「子瞻說過,子由之文實勝僕,而世俗不知,乃以為不如。」

「其為人深不願人知之,故其文如其為人,汪洋淡泊,有一唱三嘆之聲。」

「而其秀傑之氣,終不可沒。」

「要不,陛下將之調到我身邊來幫我?」

趙頊氣笑了:「什麼話?真要是人才,給你用還不如我自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