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漠北往事

夏玉瑾想明白其間關鍵,問:你既討厭她,何苦要跟著她做事

討厭或許吧。胡青的思緒有些恍惚,他不自覺又想起六年前的晚上,再次陷入那場永遠也不能醒來的噩夢。

熊熊烈火環繞在身邊,腥臭的氣息在鼻間漂浮。

漠北的雍關城破,葉家是首當其衝的屠殺目標,夫人妾室、丫鬟侍女、下人僕役無一倖免。房屋的沖天火光中,他被父親藏在柴房的雜物筐內,上面鋪了厚厚一層爛草,叮囑他好好活著。他眼睜睜看著父親尚未衝出大門,就被蠻金兵隨手一刀砍下頭顱,還當球踢著玩,笑著鬧著,比較誰得球最圓,踢得最遠。

鮮血順著青石地面,徐徐流淌著,侵入柳條筐,浸溼了他的衣角,尚有暖暖的溫度。

父親的身軀靜靜躺著,蒼老彎曲的脊背已永遠睡下。

他再也不會在夜裡用難聽的聲音,念四書五經催眠他入睡了。

耳邊充斥著野獸的歡聲笑語,女人被髮出的竭斯底裡尖叫,男人憤怒的咆哮,那個瘋狂大罵操你媽的聲音,是素來懦弱的小馬吧那個哭泣求饒的聲音,是在自己受傷時,好心送藥給他的紅袖姐姐吧廚房劉大嬸八歲的兒子小毛在空中飛過,落在地上滾了兩下,被利刃貫穿,再也不動了,他再不用偷偷找自己學識字,做秀才夢了吧

還有誰還有誰能活著

他慌亂得失去神智。

極度的顫慄後歸於深深的寂靜。

入夜後,蠻金兵在舉著火把四處搜尋,說是要找葉家的狗崽子。

細細的搜尋下,沒有落網之魚。

這裡還有個小雜種真會躲,找死你爺爺了。

發現他的蠻金兵眉開眼笑,提著他的領子扯出柳條筐,然後愣愣地看著自己被攔腰砍成兩段,連著手裡的胡青,一起滑落地上。

滿地血汙中,胡青抬起頭。

恍惚中,看見紅蓮般耀眼的火光中,站著威風凜凜的戰神。

凌亂的長髮在冰冷晚風中輕輕飄舞,她渾身被鮮血淋浴,琉璃色的雙眼已殺至通紅,右手持著滴血寶劍,左手朝他伸來。

他坐在地上,一時動彈不得。

走,她說,跟我走。

被堅定的聲音鼓舞著,他終於站了起來,哆哆嗦嗦地跟著她,來到柴房後面的牆壁邊,那裡有條她用來在關禁閉時偷溜的小密道,出去後砍死兩個蠻金兵,再通過兩座民房,憑著葉昭地頭蛇的本事,左轉右轉,兩人竟躲過蠻金的封鎖,逃去了城外的烏山樹林中。

連夜奔波,他累得喘不過氣來,雙腿像墜著千百斤重物,再也挪不動了。

休息會吧。她停下步伐,站在山腰處,望向山腳,輕輕地說,庸關城的火,越來越大了。

風夾雜著熱氣,吹過樹梢,奏出淒涼的喪歌。

絕望的驚叫聲還在耳邊迴盪。

曾互相憎恨的兩個人並肩而立,靜靜地看著,看熊熊烈火在黑夜的簾幕上畫出大片大片燦爛晚霞,殘忍地將家園吞噬。葉府的朋友、思靜書院的同窗、桂香酒肆的好酒、西街的美人、月牙樓的古玩、萬古軒的梅花只有失去的時候,才會深深明白這一切的美好。

他夢想衣錦還鄉,孝順父親。

可是,鄉在哪裡父親在哪裡

回不去了。

再也不回不去了。

新鮮的空氣湧入胸腔,恐懼消散,痛苦撕裂心扉,眼淚終於大滴大滴地落下。

十六歲的大男孩,終於抱著膝蓋,哭得聲嘶力竭。

葉昭默默地在他身邊坐了一夜,不說話,不落淚,只看著手中寶劍,不知在想什麼。

空氣是沉甸甸的悲傷。

黎明破曉的時候,她終於開口了:從小我就痴迷習武,可是父親說我是女人,縱使變得再強,將來也要被關入四面圍牆一面天的宅子裡,武功練得再厲害,除了讓夫家嫌棄,沒任何作用。

胡青驚愕抬頭看向她。

葉昭的聲音很冷靜,彷彿在述說與己無關的事情:我自詡天賦比男人高,學得比男人好,比男人更努力,這樣的結果叫我如何甘心所以我痛恨父親,痛恨女兒身份帶來的束縛,甚至痛恨整個葉家和漠北。每天帶著狐朋狗友,胡作非為,逞兇好鬥,在惡棍們的崇拜中,用暴力得一時快樂,甚至不管不顧地偷了父親的軍符,偽造書信,帶了兵去打仗,想給他添堵,想證明自己比男人更強以為這樣就可以掙開身上的蠶繭,得到解脫。

只有撕心裂肺的痛,才能讓不成熟的孩子一夜長大。

葉昭拂過劍上刻著的昭字,輕輕地說:趕回葉府時,母親還有最後一口氣,她將父親最珍惜的寶劍交給我,告訴我,我才是父親最自豪的女兒,也是最捨不得的女兒。葉家在戰場上死的人夠多了,所以父親希望我不要像哥哥那樣用命在戰場上搏殺,而是像普通女孩兒那般嫁人,得到簡單的幸福。

母親說不要復仇,快點逃,向西逃。

雍關城的西面就是蒙祈鎮,蠻金尚未追到。

趁破曉時分,人們警惕心最低的時候,快點逃。

雍關城的大火漸漸熄了下去,家園燒得差不多了,活著的人也不多了,剩下的只有仇恨。

父親,對不起。

你的遺命,我暫時無法做到。

葉昭站直了身軀,她看著被毀的故土,堅定無比道:漠北是我的家,我身上流著葉家的血,在此橫行霸道,做過許多無法饒恕的惡行。如今遭逢大難,怎能棄漠北百姓,就此離去

拿起父親的寶劍,舉起父親的兵符,糾集父親的殘部,重新殺上戰場。

用鮮血清洗犯下放下的過錯。

她決意,要用一生來贖罪。

葉昭向東走去。

啟明星在天際熠熠生輝,美麗而耀眼。

胡青擦乾眼淚,追上了她的步子,大聲問:

喂,你這文書都讀不通的老粗,要軍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