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包雲河的話意,似乎並不瞭解上午研討會的情況。可他怎麼會不瞭解呢?只怕是故意裝糊塗,試探田曉堂該怎麼向他交代吧。只是在電話裡跟他一時哪說得清楚,就含含糊糊道:「已經差不多了。我正打算今晚趕回去,明天上午當面向您彙報。」
包雲河卻說:「專門跑回來彙報就不必了,再說我明天也抽不開身。你還是抓緊把方案做完吧。上次唐市長來局裡檢查指導工作,對‘潔淨工程’作出了明確指示,眼下市政府政務督查室對這項工作也在督辦。我考慮了一下,事不宜遲,就在本週五把規劃方案集中審定一下,不知你們來不來得及做準備?」
今天是週一,離週五只有四天了。
田曉堂一時也沒想明白包雲河這麼急著召開審定會用意何在,但覺得早點把規劃方案確定下來也未嘗不可,就說:「行啊,我們這兩天加班加點,完成準備工作應該沒問題的。」
包雲河說:「那就這麼說定了。關於第一期工程規劃的原則性問題,我曾經跟你專門討論過。請你把我的意見跟鍾林他們講清楚,免得他們領會不深,搞走了樣。」
田曉堂遲疑了一下,才說:「好的,好的。」
通完電話,田曉堂才發覺後背上汗津津的。房裡的光線已經暗淡下來,他不想開燈,就坐在一團昏黑中,細細地回想包雲河剛才說的話。包雲河始終裝糊塗,不肯把話說穿,是想給自己留一個機會,讓自己主動醒悟,自覺改正「錯誤」嗎?包雲河還說什麼要把他的意見跟鍾林他們講清楚,這話聽起來好像是在擔心和批評鍾林,但田曉堂心裡哪能不明白,他這是在指桑罵槐、旁敲側擊地提醒、警告自己。包雲河這個電話打來,口氣看似親切,並無半句重話,但帶給田曉堂的心理壓力卻比臭罵他一頓更大。還有,包雲河這麼急著召開審定會,分明是為了早日讓方案塵埃落定,以防夜長夢多啊。
儘管心情頗為忐忑,田曉堂卻並不甘心因為包雲河一個電話就改變立場,不想就這麼乖乖地屈從於包雲河,而且他對包雲河仍然抱有幻想。思忖再三,他決定叫鍾林他們把方案一和方案二都弄出來,在審定會召開之前,他還是要當面去向包雲河匯一次報,盡力爭取,再加上華世達的勸說,看能不能說服包雲河改變態度。
如果包雲河油鹽不進,勸說最終無效,就只有背水一戰,將方案一和方案二都在審定會上丟擲來了。畢竟,這是田曉堂上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而且涉及民生,他決不想輕易就置百姓利益於不顧。
田曉堂想定後,這才開啟燈,叫來鍾林,告訴他包局長剛才來過電話,決定在本週五召開規劃方案審定會。田曉堂說:「上午的研討會上,我們拿出了一套方案,陳春方又提出了不同想法,最後也沒統一下來。我看乾脆就弄兩套方案吧,按陳春方的想法制訂方案一,按我們的思路制訂方案二,一併提交審定會去討論決策。」
鍾林聽他這麼一說,愣怔了片刻,才說:「弄兩套方案,有那個必要嗎?陳春方的想法,不過是一家之言,可以不加理睬的。」
田曉堂不好對鍾林說出真實原委,只得說:「陳春方十分看重自己的想法,會後又跑來找我,要我認真考慮他的建議。我看我們就尊重一下基層的意見,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反正我們也不用怕的。兩套方案擺在一起,孰優孰劣不辯自明嘛。」
鍾林露出為難的表情,說:「時間這麼緊,弄兩套方案,來得及嗎?」田曉堂知道這還真是個問題,不過他早已想過了,就說:「方案一不用下太大功夫的,簡單弄個提綱就行了。」他想方案一隻是為了應付包雲河,不過是個擺設,是個陪襯。鍾林欲言又止,最後卻只是說:「好吧,我們趕緊去辦。」田曉堂有些過意不去,笑道:「要弄兩套方案出來,又得害你們加
夜班了!」鍾林淡然說:「這沒什麼。」臉上的表情卻有點不可捉摸。鍾林離開後,田曉堂在房裡踱來踱去,思前想後,仍覺不踏實,忍不住想給姜珊掛個電話,和她說上幾句。可拿出手機,翻到姜珊的號碼,正準備撳下綠鍵,田曉堂卻又猶豫起來,最後就嘆了一口長氣,收起了手機。週四下午,田曉堂一回到市裡,就徑直去了包雲河的辦公室。包雲河見了田曉堂,說話的語氣仍然很親切。得知為審定會所做的一切準備都已就緒,包雲河顯得很高興,連聲說:「好,好,好!」田曉堂說:「我今天趕過來,就是想在審定會召開前,先向您匯個報,好讓您心中有數。」包雲河卻擺著手說:「我看就不用了吧。我對你的工作還是放心的。再說,我馬上還得趕到市政府那邊去,唐市長要召見我哩。」
田曉堂哪肯輕易放棄,仍堅持道:「我還是簡單地向您匯個報吧,耽誤不了您多少時間的。」此時他內心已焦急萬分了。在從戊兆回來的路上,他一直就在盤算著,和包雲河見面後該怎麼開口,怎樣把話說得委婉些,讓包雲河能夠心悅誠服地接受他的意見。他壓根兒就沒想到,包雲河竟會再一次態度堅決地拒聽他的彙報,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包雲河的臉色已沉了下來,也不直接回答他,只是看了看錶,兀自說:「和唐市長約好了3點鐘見面,我該走了。」說罷就站起身來,提起腿往外走。
田曉堂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失望,又很惱火,覺得包雲河太不近人情了。在包雲河已走到門口時,田曉堂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來。他心裡憋著火氣,就不管不顧地叫住包雲河,說:「包局長,請您稍等片刻,我還有件小事向您請示一下。我的小車司機一直沒明確,這段時間都是甘來生跟著我在跑。我想如果您沒有意見,就讓甘來生給我開車算了。」
包雲河略帶驚訝地說:「你的司機至今都沒定下來?哎呀,這事要怪我,是我疏忽了。」顯得有些自責,然後又問,「你覺得那個小甘不錯?」田曉堂點了點頭。
包雲河皺了皺眉,考慮了一番,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好吧,就讓小甘跟你跑。」
總算落實了一件事,田曉堂心裡感到了些許安慰,但他也明白,包雲河雖然答應他了,但答應得並不爽快,有些勉強。
田曉堂回到辦公室,泡了一杯熱茶,一邊喝著一邊回想剛才跟包雲河的見面。真是太奇怪了,按說,在一項工作提交集體審定前,先跟單位一把手見個面,通個氣,這是一道不可缺少的程式,既體現了對一把手的尊重,也便於一把手主導決策、掌控全域性。可包雲河卻一連兩次拒聽他的彙報,實在有些反常。包雲河連彙報都不聽,他又哪有機會爭取包雲河改變態度?華世達那邊,也不知跟包雲河做過工作沒有。就是做了工作,目前看來也沒有明顯效果。他的如意算盤只怕是落空了,田曉堂感到沮喪至極。目前,只剩下最後的一招,那就是把兩套方案都一股腦兒端上審定會。這無疑是個下下之策。可眼下別無良法,也只得這麼幹了。這麼蠻幹一回,也許還有點希望;如果放棄這種蠻幹,那就半點希望也沒有了。
田曉堂正在獨自琢磨,王賢榮推門進來了。
兩人說了一陣閒話,田曉堂才注意到王賢榮的臉色不大好,就開玩笑道:「半個月不見,你怎麼一臉的憔悴呀。是不是眼下春暖花開,晚上家庭作業做得太刻苦,把身子掏虛了?」
王賢榮唉聲嘆氣地說:「我哪有心思做那個。老婆這段日子一直被我閒置著,都快熬不住了,直罵我不人道哩。」
田曉堂笑了起來,問:「那你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