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曉堂一本正經地說:「你趁我爛醉如泥之時,安排個美女部下來照顧我,究竟安的什麼心?從實招來。」
陳春方大笑道:「田大局長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哪。」
說笑了一陣,陳春方才說:「跟領導開幾句玩笑,就此打住。」接著談正事,他說:「昨晚我跟你說過,有個重要工作要向你彙報,可因為你有了醉意,就沒有彙報成。現在看來,昨天跟你匯這個報,還是很有必要的。」
田曉堂頓時警惕起來,問:「到底是什麼事呀?」
陳春方卻不直接講,只是問:「鍾林拿出的那個方案,你向包局長報告過嗎?」
田曉堂暗暗有些不快,自己跟包雲河報不報告,還用他陳春方來管嗎!田曉堂嘴上還是說得很委婉:「我本來是準備等研討會開過,吸取大家的意見,進一步完善後再向包局長報告的,所以目前那個方案的具體內容包局長並不清楚。但大致的思路他還是知道的,我曾跟他彙報過。」陳春方急切地問:「那他是什麼態度呢?難道他沒有給你一個明確的意見?」
陳春方的口氣竟然有了咄咄逼人的味道,田曉堂越發惱火。顯然,陳春方是見研討會上田曉堂、鍾林撇開包雲河的決策,丟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方案,不明白這其中發生了什麼變故,因此十分焦急,又一肚子疑惑,便急著跑來打探內情了。田曉堂忽然明白陳春方說昨晚有個重要的工作要向他彙報是怎麼回事了。大概是陳春方擔心田曉堂把包雲河的意見搞走樣了,想在研討會召開之前先找他摸一下底細。可惜,因田曉堂躲酒裝醉,這事未能做成。不想,陳春方擔心的事情還真的發生了。田曉堂可以理解陳春方此時的心情,但又覺得陳春方是吃鹹蘿蔔操淡心,而且也太不把他這個市局副局長當回事了,如果再不給陳春方一點顏色瞧瞧,恐怕今後就會騎到自己頭上拉屎拉尿了。
田曉堂滿面笑容地望著陳春方,不緊不慢地說:「包局長和我怎麼商量工作,是市局領導班子內部的事情,也不宜對你公開呀。」他的口氣似乎還客氣,但說出的話分量卻不輕。
陳春方愣住了,可能是沒想到田曉堂會拉下臉面,這麼軟中帶硬地教訓他。他頓時感到有些尷尬,想辯解幾句,多少挽回些面子,可囁嚅著嘴巴,又不知說什麼好。田曉堂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和迴旋的餘地,接著又道:「我下午還要出去,你若沒別的事了,就請回去忙你的去吧。」田曉堂下了逐客令,陳春方哪好再逗留,只得帶著滿心的懊喪,灰溜溜地走了。
陳春方走後,田曉堂仍然餘怒未消。他看不慣陳春方這樣的人,對這種人卻又無可奈何。他想,陳春方下午只怕會打電話將研討會上的詳情報告給包雲河,甚至會在包雲河那裡告自己的刁狀。眼下,他得抓緊時間,儘快見到包雲河,做好勸說工作。他覺得包雲河還算是一個通情達理的領導,應該不會一意孤行。對於說服包雲河,他還是有些信心的。事不宜遲,他立即拿起手機與付全有聯絡,打聽包局長今明兩天有沒有空。付全有告訴他,包局長下午在市政府開會,明天上午可能到局裡辦公。田曉堂想了想,便決定今天晚上趕回市裡,明天上午去包雲河的辦公室向他彙報。
而今天下午,田曉堂還想去找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華世達。找他的目的,除了向他彙報規劃方案制訂的情況,以示對他的尊重以外,田曉堂還想說服華世達支援方案二。包雲河不是說已和華世達把意見統一在方案一上了嗎,田曉堂就想讓華世達改變初衷,站到方案二這邊來,再請華世達幫自己去勸勸包雲河。華世達的勸說,在包雲河那裡應該還是有足夠影響力的。如果能爭取華世達堅定地支援方案二,那麼做通包雲河的思想工作就有了更大的勝算和把握。
田曉堂直接撥通了華世達的手機,說想過去拜訪,華世達很乾脆地說:「我下午4點鐘還有個協調會,這之前剛好有點空,你現在就過來吧。」田曉堂看了看時間,已經3點多了,忙叫上甘來生,驅車來到縣政府大院,不想華世達的辦公室已進去了一個人,田曉堂只得先坐在秘書科等候。一刻鐘後,那個人從華世達的辦公室出來了,田曉堂趕緊鑽了進去。
辦公室裡卻不見華世達的人影。田曉堂猜測他大概是進了裡面的衛生間,就安心地在沙發上坐下,四處打量起來。田曉堂看見華世達的老闆桌後面,並沒有按慣例擺放高背真皮轉椅,而是擱著一把十分刺眼的普通木椅,先是有點驚訝,但馬上就猜到了幾分,對華世達的好感不由增進了一層。坐闊大的高背轉椅辦公,身子只能欠著,其實並不舒服,時間一長就會腰痠背疼,遠不如坐一把高矮、大小適中的木椅舒坦、實用。可天下無數的領導卻寧願讓身體受委屈,讓腰椎、頸椎受折磨,也不想扔下高背轉椅。究其原因,不過是高背轉椅高大、氣派,與領導的身份相稱,坐在上面有一種君臨天下的尊貴感。為了享受這種感覺,為了面子和虛榮,也是出於一種從眾心理,領導們才不惜放棄實用性,寧願讓身體受罪。而華世達竟然捨棄了虛榮,就坐著個木椅辦公,這可不是哪個領導都能做得到的,田曉堂不由滿心敬佩。從這件小事上,田曉堂看出華世達是個很實在的人,也是個有個性的人。田曉堂對爭取華世達的支援越發有了信心。
田曉堂往右側牆上望去,看見那裡掛著一副字,寫得還有些味道。不由走了過去,只見是這麼兩句話:
立業建功,事事要從實地著腳,若少慕聲聞,便成偽果;講道修德,念念要從虛處立基,若稍計功效,便落塵情。
田曉堂覺得這話好像出自《菜根譚》,勸告人們建功立業要腳踏實地,修養道德莫貪圖功利,意思當然是不錯的。不過,一個縣長的辦公室掛這樣的字句,卻不多見。一般掛的都是些大路貨,大家都耳熟能詳的,如「為人民服務」、「立黨為公,執政為民」、「公生明,廉生威」,即使有點與眾不同,也不過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之類。說白了,辦公室掛點名言警句,不過是給來人看的,所以越大眾化、越常見的越好,免得被人瞎猜疑,亂編排。田曉堂就曾聽說過這麼一件事:某局一位副局長和一把手長期不和,這位副局長辦公室裡掛了一副「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開始人們沒說什麼,後來副局長把一把手告倒了,自己一屁股坐到局長位子上,關於這副字的怪話就傳開了,說副局長怪不得掛那副字,原來他是寶劍出鞘,磨刀霍霍,要對局長下手。華世達掛這樣一副字,好像也容易被人拿來做文章。
華世達從衛生間出來,見田曉堂兩眼盯在那副字上,就笑著說:「幾乎每個造訪者都會注意這副字,只是能把字認完整,能說清出處的卻沒幾個。」
田曉堂說:「這行草大家都認不全,倒也不奇怪。不過我還是看懂了。只是不明白,你為何要掛這副字?」
田曉堂的心思,華世達哪能看不出來,就回答道:「我掛這副字,其實是給自己看的,是為了告誡自己,並不是為了裝點門面,給別人看。為防止別有用心的人說三道四,我故意狂草而就。別人認不出來,自然就說不出什麼了。」
田曉堂沒想到竟然是這樣,心裡很是感慨,便說:「原來這字還是你親筆寫的啊,這字寫得好,內容更好。你也真是用心良苦啊!」
接下來,兩人進入正題。華世達認真地聽他介紹了相關情況,又詳細詢問了幾個問題,就表示贊同方案二。對於方案一,華世達卻沒有多說什麼。田曉堂覺得奇怪,包雲河早就說已和華世達把意見統一在方案一上了,可聽華世達的口氣,似乎對方案一併不知情。難道包雲河稱已和華世達統一了意見,只是隨口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