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官路十八彎1 胡北 第2頁,共2頁

開面包車和開局長、副局長們的專車,說有云泥之別,也不算誇張。給領導開專車,工作相對輕鬆,時常有人巴結不說,還多多少少沾點領導的光,撈點兒小油水什麼的。想到這裡,田曉堂恍然大悟,難怪甘來生主動跑來接他,對他大獻殷勤,只怕是打起了他的主意,想做他的專職司機,以免被貶去開面包車吧。說實話,田曉堂倒不討厭甘來生。小夥子有悟性,也機靈,看上去卻是一副憨厚相,大智若愚的樣子,而且嘴巴封得死緊,絕不用擔心他會壞了領導什麼事。這樣的人,最適合放在領導身邊搞服務。田曉堂想,讓甘來生給自己開車倒也不錯。只是,這事兒不是自己說了算的,還得請示剛把屁股挪到局長寶座上的包雲河呢。想到包雲河他就有點猶豫,自己主動提出要用前任局長的司機,這合不合適?包雲河會怎麼想?會不會認為自己不和他一條心,一開始就借前任局長的司機跟他作對,甚至說是發難?田曉堂想得頭有些疼了,就乾脆不再想這事了。

小車平穩地行駛著,田曉堂目光散漫地望著車窗外,腦子裡卻想起了昨晚做的那個離奇的夢。

在夢裡,他像是處在一個大會議室中。會議室坐滿了人,挨挨擠擠,密密麻麻。仔細一看,都是局裡的人,有局領導,有中層幹部,還有二級單位的頭頭腦腦。這些人臉上盡是氣憤不過的表情,有的喝問「你憑什麼當這個副局長」,有的大叫「你這個副局長花了多少本錢」,有的怒斥「你只怕是靠擠對別人才爬上來的吧」。天啦,這分明是在提審呀。他呢,早已嚇得面無血色,大汗淋漓,如坐針氈,如陷煉獄。後來,他終於開始大聲為自己辯護了,可他的嚷聲就像一滴水掉進大海里……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仔細想來,做那樣的夢,一點也不奇怪。他這個副局長當得太出乎意料了,包雲河的局長呢,來得更出乎意料,讓全域性上下都大跌眼鏡。五個月前,郝局長身體不適,查出癌症就住進了醫院,委託常務副局長李東達主持全面工作。後來,郝局長見身體每況愈下,就利用自己最後一點影響力,對前來徵求意見的市委組織部領導舉薦了三位優秀幹部,算是自己為革命事業作出的最後一次貢獻。他舉薦了三個人:一是李東達,舉薦接任局長;二是一科科長鍾林,舉薦提任副局長;三是下面戊兆縣局局長陳春方,也舉薦提任副局長。這個資訊不知怎麼就洩露出去了,傳得沸沸揚揚的。傳說中被推薦的三個人果真也沒閒著,他們上躥下跳,忙得不亦樂乎,而且都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李東達這個代理局長的口氣陡然就硬了起來,進進出出也像昔日郝局長一樣背起了手,踱起了方步。鍾林甚至在一科同志們的強烈要求下,熱熱鬧鬧地請過一次客,飯桌上同事們頻頻舉杯預祝他升任副局長。陳春方呢,往市局跑得更勤了,見到各科室的同志就故作領導狀,和大家親熱地握手,彷彿他已當上了副局長似的。不想一個月前,郝局長突然撒手而去,形勢一下子發生了逆轉。三個志在必得的人竟一個也沒勝出,最後半路殺出的是包雲河和他田曉堂。包雲河是怎麼上去的,他不大清楚倒還可以理解,可他對自己如何得到擢升竟也是稀裡糊塗的。這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可事實就是如此。他從來就沒有妄想過做局領導,也沒有為當這個副局長做出任何努力。說他是白撿了個大便宜,一點也不過分。

正因為是撿的便宜,所以這幾天來他總是不踏實,總有些懷疑組織部門是不是弄錯了,不敢相信這頂含金量不低的烏紗帽真的就扣到了自己頭上。在那個可怕的夢裡,局裡的人都來興師問罪,氣勢洶洶地丟擲一個個尖銳的問題。其實,正是他自己擔心大家不信任他。那些問題呢,也不過是他自己心頭的疑問而已。他覺得自己的能力談不上有多出眾,又沒跑官要官,亦沒踩著哪個往上爬,他憑什麼當這個副局長?連他自己都是滿頭霧水啊。他想把老同學劉向來約出來討教一番。劉向來在雲赭市另一個大局上班,不過至今還是個副科長,副科級幹部,混得不大如意。但劉向來並不是個吃不開的人。他幾乎是個人精,交遊甚廣,三教九流的朋友不少,在社會上都被尊為「來哥」了。劉向來和田曉堂當年念高中時是同班,上大學同在省城,並且兩所大學緊挨著,後來又先後落腳在雲赭,兩人自然是鐵得不得了。這些年來,幾乎每隔一段日子兩人都會在一起聚一下。即便沒時間碰面,也會相互通個電話發個段子。可惜,這兩天劉向來跑到省城辦什麼破事去了,兩人沒法見上面。

上任第一天,遭新局長批評

不知不覺間,小車開進了局機關大院,停在辦公樓前。田曉堂正要下車,甘來生卻輕輕叫了聲「田局長」,轉過頭來,有點慌怯地望著他,說:「我,我想……」甘來生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田曉堂立刻猜到甘來生想說什麼了,不等甘來生把話說完,就拍了拍他的右肩,說:「好,好。我知道你的想法。」田曉堂想甘來生並不笨,一定明白自己已懂得他想提什麼要求了。田曉堂不讓甘來生把話說完,又故意答得含含糊糊,是想留下些迴旋的餘地。

田曉堂下了車,挺了挺腰板,一邊拾級而上,一邊暗想,今天是自己以副局長的身份正式上班的第一天,但願能夠擁有一份愉快的心情,度過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不想還沒邁進一樓大廳,他就暗叫不好。他看見周傳芬正等候在大廳裡。還沒到上班時間,大廳裡沒有其他人,空蕩蕩的。田曉堂和周傳芬打了聲招呼,走到她跟前。近半年不見,周傳芬顯得更老了,不到五十歲的人,看起來竟像六七十歲的老太婆了。

「快要過年了,我給郝局長送臘豬蹄來!」周傳芬將右手提著的東西揚了揚,田曉堂看見那是一隻燻黃了的大豬蹄。

田曉堂覺得心頭一熱。眼下誰還惦記著郝局長,恐怕除了她周傳芬,再也難得有別人了!他又感到哭笑不得。郝局長早在一個月前就已離世,難道她不曉得嗎?竟還給他送來什麼臘豬蹄!

周傳芬就住在近郊,那裡現已被劃為經濟開發區,靠種點瓜菜掙點小錢,過日子本來就艱難,不想她男人又患上了嚴重的腎病,需要長期治療,她家因此幾乎陷入了絕境,讀中學的兒子王小磊也被迫輟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