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終於打破了沉默,像一陣逆行在山谷裡的風。許翊抬起眼,抬手抹了把嘴角滲出來的血,衝著許經緯微微彎了彎嘴角。
這個表情,讓許經緯心裡驀地一緊。
他忽然再次意識到,自己至少在這個兒子眼裡,從來沒有那所謂的「絕對權力」。
「我是應該爛死在泥裡的人,把我拽出來的不是你。」
夕陽流過許翊的眼眸,在其中勾勒出一抹譏誚的笑意。
「爸。」許翊輕聲說,「對我來說,你這根本連選擇題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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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祁洛拒絕了第十六個採訪時,趙思源突然打來微信電話,他茫然地接了,電話那邊,趙思源聲音都顫了。
「神,你你你……」趙思源結巴著說,「看眼貼吧。」
「貼吧怎麼了?」祁洛問。
「很很很難說。」趙思源低聲說,「你快去看……看一眼吧。」
看到那條帖子的瞬間祁洛腦子蒙了,再一重新整理,帖子被刪除了,好像沒什麼人看到,但……祁洛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給許翊發訊息,許翊沒回。
他咬了咬牙,給許翊打電話,許翊也沒回。
壞了。
電話那邊,趙思源關切地問:「神,你還好嗎?我看貼吧刪帖了,應該是吧主讓的,你別太擔心了。」
「發不發帖無所謂。」祁洛心煩意亂,「可是現在我聯絡不到許翊。他以前絕對不會不回我訊息。」
「會不會是他被迫跟你分手……」趙思源猜測道,隨即立刻自我否定,「不可能,天塌了他都不會跟你分手。他是不是被他爸關起來了?他爸好像是挺離譜的一個人。」
「有可能。」祁洛和趙思源想到了同一個結果,但這種一致讓他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反倒是因為事情真可能是這個走向而心態崩得不行。
「馬上要報志願了,他爸幹得出為了逼我們分手不讓他報志願這種事。」祁洛不知道是分析給自己還是分析給趙思源,「我該怎麼辦,要是跟老師說他爸不給他報志願,老師估計不相信,就算真去找了,他爸一搪塞,就糊弄過去了。」
趙思源那邊思索了一會兒,「要是講道理講不通,暴力拆解呢?我記得許翊不是有幾個挺……呃,社會生存經驗挺豐富的朋友嗎?」
「謝謝!」祁洛眼睛一亮,沒等趙思源說完,大喊一聲愛你麼麼噠就掛了電話。
二十五分鐘後。
汽車鳴笛聲在祁洛樓下響起,與此同時微信裡,張步發來語音。
「下樓。咱們去救你男人。」
——
許翊被反鎖在房間。
他萬萬沒想到許經緯居然能爆發出那麼大力氣,一把把他推了進去,房門狠狠撞上的瞬間許經緯冷冰冰道,「想不明白就別出來了,我沒你這種兒子。」
更頭疼的是手機還沒在身邊,求救都做不到。
但凡房間靠窗戶,他都能向隔壁求救,但偏偏自己臥室連窗戶都沒有,小黑屋一個。
許經緯說了,要出來就把志願密碼交了,讓他給許翊報學校,還得讓他改密碼,要不然不可能放許翊走,但是這絕對不可能。
手機不在身邊,聯絡不到祁洛,這讓許翊有點頹,他在房間裡呆坐了很久,眼看著書櫃上的時鐘轉到晚上九點,終於決定自己得做點什麼。
其實也不算做點什麼,他只有一條路可走。
他必須出去,離開這兒。
他的歸宿不在這裡,心也不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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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翊擰了下門,自然的,沒擰動。
那就只能用比較橫的辦法了,他滿屋子找了下,最後拎起自己的椅子,跟門說了聲不好意思,之後卯足了勁,狠狠將椅子掄了上去!
一聲巨響。
椅子腿斷了,門沒動。
「許翊!你發什麼瘋!」許經緯的聲音驟然響起,「再折騰我報警了!」
許翊不為所動,這一砸把他血性砸出來了,他拎起椅子,狠狠又是一砸!
咣的一聲,伴隨著喀喇聲響,椅子背也折斷了,木刺扎進許翊的手,流了血。
房門外,他聽到許經緯在給物業打電話,說有人在鬧事,叫他們立刻喊保安上來。
電光石火間許翊意識到,這是個高檔小區,保安來的速度很快。
如果現在被抓住,許經緯就可以直接說他有暴力傾向或者神經病,然後把他控制住,那就全完了。
也就是說,這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手裡沒有任何能拿來砸門的東西了,許翊咬了咬牙,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厚外套穿上,退到屋子最遠端的牆角,助跑,儘自己所能的加速,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撞了上去——
轟——!
房門撞開的瞬間,許翊幾乎是摔了出去,肩膀劇烈的疼痛,但這時候什麼都顧不上了,他一眼看見了許經緯,許經緯手裡拎著一個花瓶,像看什麼髒東西那樣看著他,大聲道:「你敢出去試試!」
我真是你兒子嗎。
許翊腦海裡劃過這麼一個念頭,他失誤了一次,不可能再失誤第二次。
他兩步跳下樓梯,右手撐地的時候肩膀疼得他冷汗都下來了,但管不了了,他用力推開許經緯,像推開一個麻袋,接著把手指按在指紋鎖上,「滴」的一聲,房門大開。
就在許翊奪門而出的瞬間,他看到十幾個一身黑衣的保安員衝上來,但因為許翊是臉熟的業主,所以他們都愣了一下,沒阻攔。
許翊飛快衝了出去,直接走的安全通道,下臺階時身後聽見許經緯大吼「我兒子發瘋了!抓住他!」,接著腳步聲再次第響起,他不敢回頭,瘋了一樣的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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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哪裡,要找誰,全都不知道。
手機沒了,現在沒有任何聯絡方式,沒有錢,沒有身份證,什麼也沒有,身後有人在追,他有的只有一顆狂亂的,無論如何都要逃走的心。
許翊一路沿著最荒涼的路跑,翻了好幾道牆,身後的腳步聲終於漸漸遠了,他體力也差不多到了極限。
他靠在牆上,艱難地喘息著,肩膀同時帶著針扎和撕裂般的劇痛,估計肌肉和骨頭都受傷了。
許翊四處張望了下,這附近是一個垃圾場。
空氣中帶著令人作嘔的酸臭味,夜風裡能聽到野狗的吠叫,讓他有些頭疼。
考了626分的第三天變成了流浪兒,有點好笑,但還有個好訊息是這條路他以前和張步他們軋過馬路,就是因為走到了垃圾場所以他才記得。
這會兒許翊終於找回了點理智,追他的人不一定不會再來,這裡太荒涼了,也不是個安全的地方,他決定先順著這條路上大路,借點錢打個電話,聯絡祁洛或者張步……要不然張步吧,祁洛看他這樣會擔心。
就在許翊繼續往前走時,前方的路上,他看到了車燈。
就是因為注意力不集中,所以都看見車燈了他才注意到有輛車,以前他絕對很早就能聽見車聲。
一晃而過的雪亮車燈讓許翊心慌。
不能被找到。
許翊條件反射般躲到了牆後,思索著怎麼避開這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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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這條路。」老駱說。
「這條路前面是垃圾場吧。」張步皺眉,「叉叉帶咱們走過。」
「就是因為帶咱們走過才走這條路。」老駱說,「萬一他真有事,萬一他跑出來了,他一定會找自己熟悉的,他爸又不知道的路往下走,咱們走這條過去才能不錯過他。」
「行吧。」張步說。
車子緩慢地沿著路前行,因為這邊沒有路燈,很怕撞到人,祁洛聽說許翊知道這條路之後就一直緊張地望著窗外,突然在某個瞬間,他好像看到車燈照見了一道人影。
「有人!」祁洛大喊了一聲。
張步嚇得一激靈,前面車燈照到的地方一片空曠,他把車燈變成遠光,一片更遙遠的空曠。
「……有個屁的人。」張步嘆了口氣,「寶貝,你小點聲喊,嚇得我腳抖了悶著油門怎麼辦。」
「絕對有人,我看見了。」祁洛斬釘截鐵,「你停車,我下去找。」
「你別下去。」老駱說,「這地方不安全,萬一是什麼不好的人我們處理不了。要真是許翊,看見我們的車他會不出來嗎?」
「那我喊一嗓子。」祁洛說,「我真覺得我看見許翊了,車燈這麼亮,如果他沒看清車牌呢?如果他被嚇著了,現在是驚弓之鳥所以要躲呢?別攔著我,求你們了。」
其他人還是不願意,僵持了幾秒最最說:「讓他喊吧,就算真有壞人咱們四個輪子還跑不過兩條腿麼。」
「有扎胎的。」張步頓了會兒,從後視鏡裡看到祁洛現在蒼白的臉色,嘆了口氣,「行吧,你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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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緩緩搖下。
祁洛探頭出去,空氣中垃圾腐朽的氣味讓他有點難受,但他有種很奇妙的,說是第六感也可以的感覺,他總覺得許翊一定就在這裡。
「許翊。」祁洛喊了一句,他的聲音很快消散在風裡,被狗叫聲淹沒,帶著微微的顫抖,「許翊,你在嗎,是我。我和張步他們來帶你走,你別躲我。」
讓人幾乎心臟停跳的五秒鐘。
牆後,車燈的光柱下,慢慢映出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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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洛的心跳一瞬間快到讓他手心發麻。
他飛快地望過去。
荒涼的城市野地,吹著讓人心煩意亂的酸腐氣味的風,野狗的吠叫遙遠空洞,城市的繁華與文明都被丟棄在這座垃圾場裡。
在這條將整個夜晚的兵荒馬亂勾勒出具象畫面的小路上,在僅有的光芒能夠觸及的轉角。
祁洛對上了許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