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洛手上錄成績的動作沒停,思緒卻已經完全飄到了許翊的作文上。
他實在是想不通,許翊是怎麼能寫出0分。
時間不夠,剛寫完前面的題就到收卷時間了?
不對,他記得許翊還睡了會兒。
跑題了?
不能吧!題目掛著那麼大的「夢想」倆字,能跑題到哪去。
再說就算真跑了,也不至於跑成0分啊。
……到底是什麼情況。
好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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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洛胡思亂想時,老師們也都在辦公室整理卷子。
這個週末學生都期中考完,出去撒歡了,老師卻全部加班加點,把全年級六百多份卷子都判了出來。
然後,任課老師分析自己班的答卷情況,整理錯題,劃定講卷子的重點。
年級組長他們彙總全年級的成績,跟往年對比。
要不是因為實在騰不開手錄入成績,他們也不會抓祁洛當壯丁。
幾個比較有責任心的老師,比如10班的語文老師老唐這種,成績都出完了還沒有走,他看著自己教的班上學生的幾份答卷,時而歡喜時而愁。
「祁洛。」老唐轉過頭問正在角落工位上錄成績的新科年紀第一,「許翊住宿是不是,他在學校嗎?」
「應該在吧。」祁洛說,許翊最近雖然還是老出去玩,但是會跟祁洛說一句,今天他沒有說,那估計就是在宿舍。
「你給他發個訊息,讓他來辦公室找我。」老唐說。
「好嘞。」祁洛一口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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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之後,許翊就到了辦公室,他沒穿校服,穿了件深灰色帶反光字母的拉鏈衛衣,脖子上掛一條項鍊,黑色皮繩在白皙脖頸上的存在感很高,晃動著隱進衣領深處的陰影裡。
就很潮。
就很……
老唐皺了皺眉,「你平時都這麼穿嗎?」
「嗯。」許翊在別人,包括老師面前,態度還是比較冷淡,「怎麼了?」
「挺前衛的。」老唐思考半天,選了一個比較溫和的詞,「拉鏈拉上點。」
許翊象徵性把拉鏈往上提了半釐米,等著老唐說正事。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祁洛正用著一個老師的電腦錄成績,整個人被埋在桌上堆得老高的書山後面,許翊沒看見。
「許翊,這次參加考試了非常好。」老唐先揚後抑,「我想跟你聊聊這次語文的答題情況。」
0分作文拿到班上公開講,不大合適,尤其對方又是許翊,好不容易參加考試,萬一覺得傷自尊,很可能會激起他叛逆心理。
但是這篇作文原則性問題太多,老唐必須得找許翊說清楚,否則上了高考考場,後悔的是他自己。
許翊聽說要聊成績,愣了愣,心說難道我答得挺好,特意來表揚我?
老唐不知道許翊心裡有這麼個不切實際的幻夢,他開門見山:「你覺得自己這次語文考得怎麼樣?」
「還可以……吧?」許翊想了想說。
「基礎知識部分確實還行。」老唐決定還是說得委婉點,「90分拿了52,差一點就及格了,你把古詩文默寫多背背,別再寫兩個黃鸝鳴翠柳那種東西,及格應該沒問題。」
「兩個黃鸝鳴翠柳是什麼?」許翊考完試就對考試內容原地失憶,茫然問。
「……」老唐說,「紅酥手,黃藤酒。」
「兩個黃……行吧,我知道了。」許翊沉默一會兒,不死心地問,「不是這句麼?多押韻吶。」
老唐扶額:「回去把‘滿城春色宮牆柳’抄100遍。」
許翊吃驚地看著老唐,最後聳聳肩,勉強接受了這個無妄之災。
「語文基礎不是重點。」老唐說著,把自己放在桌角的備課資料夾拿過來,從裡面小心翼翼地取出許翊的作文卷子,「看看你的作文,0分。」
「啊??」許翊人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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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從兩個黃鸝鳴翠柳開始,他就知道自己離天降文曲星可能有點兒遠,但是作文給0分,他不敢相信。
他寫的那麼認真!
有引用!有事例!有昇華!
0分?
「老師,您是不是拿錯卷子了。」許翊提出一種可能。
「沒有!你那字我能看錯?」老唐把作文卷子遞到許翊面前,「這是不是你的?」
「是。」許翊不得不承認。
他一眼就認出來自己的字,但得分欄上那個鮮紅巨大的「0」還是讓他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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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作文寫的,一看就沒聽講。」老唐說。
「我聽了。」許翊不服。
別的他都沒聽,但是寫作文這塊,祁洛非要他聽,他就勉勉強強聽了一耳朵。
老唐說不知道作文怎麼寫就用三段式,第一段引名人名言,簡單敘述;第二段舉例子,先舉名人例子,再舉社會熱點或者正能量;第三段昇華主題。
「你聽了?」老唐滿臉懷疑,「那你是按我給的三段式寫的?」
「是啊?」許翊也滿臉不解。
老唐講起課來就特別忘我,這會兒根本忘了祁洛還在辦公室裡,他看著許翊這理直氣壯的表情,崩潰道,「那你看看你這第一句寫的什麼?‘我的同桌祁落曾經說過,人要為了自己而活’,這是你的名人名言是嗎!」
「不可以嗎?」許翊反問。
豎著耳朵偷聽的祁洛:「……」
現在要怎麼辦,是不是裝成自己不存在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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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名言我之前發過一個小冊子,上面各個主題都有,你照著背,不要亂髮散!」老唐已經快崩潰了,「還有,從初中應該就在強調了,作文不能出現真實的姓名、地點、學校、班號等一切個人資訊,要不集體閱卷時,會把你的卷子按做記號處理,給你打零分。知道了嗎?」
許翊點頭,這會兒他終於抓住了重點,「出現了真名,這是我得0分的原因嗎?」
老唐點了點頭。
「那我想知道如果沒違規,我能得多少分?」許翊有點期待地問。
老唐思索了一會兒,不忍傷害許翊幼小的心靈,稍微估高了一點:「34吧。」
許翊:「……」
滿分60得34,合著還是沒及格。
「所以這作文還是得講。」老唐察覺了許翊的懊喪,安慰道,「別灰心,這是你第一次寫作文,亂七八糟很正常,慢慢提升就好了。」
「第一自然段不說了,你的敘述還湊合,換一句正經名人名言就行,咱們說後面展開事例這部分。」
「第一個事例,你舉了一個爐石傳說主播?」老唐說,「這是個遊戲對吧,我之前就說過,儘量不要舉娛樂領域的人事物當做事例,一旦駕馭不好就會得低分。」
「我駕馭得不好嗎?」許翊皺眉,「我寫得很詳細啊。」
老唐深呼吸了兩次,「你的詳細是指‘他在第12屆世界大師黃金巡迴賽上先在初賽用獸人薩巧妙運營……’這一大串話麼?」
許翊點頭:「他所有重點比賽我都寫了,這不詳細麼?」
「太詳細了!你寫他怎麼贏比賽寫了500多字!」老唐忍無可忍地咆哮,「寫作文呢還是寫遊戲報道呢!」
祁洛忍笑忍得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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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第二個事例,你又舉祁洛!」老唐拍桌子,「你給祁洛寫個人物小傳唄!」
「我錯了。」許翊看老唐臉都氣紅了,決定還是服軟,「不過祁洛的事例難道跟夢想不貼合麼,他天天做競賽題多刻苦多認真啊。而且後面我也引到了我自己身上,我在他的帶動下開始學習。」
「你們這種互幫互助的同學情非常好,這種循序漸進的思路也不錯。」老唐咬牙切齒地說,「但是,祁洛他是社會熱點麼!你有這麼喜歡他麼!沒他寫不了作文了是吧!」
現在,祁洛的內心就是一萬隻草泥馬狂轟濫炸而過。
被許翊寫在作文裡倒是還好,但是被老唐念出來,他尷尬值瞬間就拉滿了。
他現在就是慶幸這不是在課堂上公開處刑,並且希望老唐和許翊都不要發現自己的存在。
然而墨菲定律在這種時刻完美生效,老唐話音剛落,年級組長已經風風火火推開語文辦公室的門:「祁洛!你成績錄完了沒有?錄完了跟我過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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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老唐祁洛祁洛地念了半天,許翊都麻木了,一開始還以為年級組長也在唸自己作文。但接著他反應過來,年級組長在喊人。
喊祁洛。
祁洛??
在屋裡???
許翊突然就懵了,他無比震驚地順著年級組長的目光看過去,老唐也突然反應過來,噌地一個轉頭。
角落裡,被人在不經意間cue成了篩子的祁洛磨磨蹭蹭地站起來。
六隻眼睛相對的瞬間,辦公室一片死寂。
許翊:「……」
老唐:「……」
祁洛扯扯嘴角,衝著老唐和許翊招了招手:「……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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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宿舍裡。
「你作文真寫的我?」祁洛小聲問。
許翊眉眼壓著掩不住的煩躁:「廢話,老唐難道編出來逗你玩兒麼。」
韓嘉裕在床上邊打滾邊笑出鵝叫。
許翊沒說話。
從發現祁洛也在辦公室開始,許翊就陷入了曠日持久的尷尬。
寫祁洛本身他沒覺得有什麼,他確實覺得同桌對他有值得寫進作文的意義,甚至他還想著如果變成範文了,他要給祁洛炫耀。
可是老唐說了他才知道,自己這樣是錯的,別人不會那麼做。
那他就是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偏偏又讓祁洛聽見了。
「沒事的。」祁洛小聲說,「我其實受寵若驚。」
「真的?」許翊不信。祁洛剛才在辦公室的表情,可不像是受寵若驚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