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沒有這麼危險的。」
「我不知道。」秦南搖頭,「每天都有危險發生,萬一是你呢?」
「可地球有六十多億人口,從機率上來說,機率並不大。」
葉思北把這話說出口,她突然意識到,其實生活本身,就是一件冒著風險的事。
她不可能一直辭職,今天出差辭職,明天性騷擾辭職,後天加班辭職……
她不能因為這些破事兒,一直放棄自己人生的機會,如果一直這樣放棄,她等於一直在讓渡讓人生變得更好的權力。
她放棄的每一個機會,每一個職位,都會被其他人頂上,而那些不害怕風險嗎?
葉思北想了想,她低頭分析:「我是和女領匯出去,沒事,我去幾天就回來。」
秦南遲疑著,好久,他才點頭。
帶著葉思北一起出差那位女領導,就是當初招聘葉思北進來的人。
她叫張琳,是個省城本地人的獨生女,一手建立了這個事務所。
她和葉思北一起坐上飛機,葉思北坐在她旁邊,葉思北第一次坐飛機,有些緊張,張琳轉頭看她一眼,為了緩解氛圍,詢問她:「在事務所還習慣嗎?」
葉思北拘謹點頭,張琳笑了笑:「第一次坐飛機?」
「嗯。」葉思北勉強笑笑,「以前沒去過太遠的地方。」
「以後會經常去。」
張琳說著,她突然想起什麼來,遲疑了片刻後,她才提醒葉思北:「過去後可能會有酒局,你就記住,不想喝就別喝。」
「會不會得罪客戶啊?」葉思北不放心,張琳想起來,「得不得罪就看你本事咯?」
葉思北愣了愣,張琳想了想,才開口:「其實同一個意思,不同的表達方式,是會有不同效果的。如果有人叫你喝酒,你直接說不喝,他下不來臺,肯定不高興。但如果他沒有什麼惡意,你就語氣好一點,像開玩笑一樣,婉拒,但是要給面子。伸手不打笑臉人,你要把冷臉這件事,交給對方做。」
「那他一定要我喝呢?」葉思北頭一次聽有人教她談話處事,張琳聽到這話,嗤笑出聲,「他有臉一定要你喝,你就喝一口就裝吐,直接悄悄溜了就是。」
「思北你記住,一個大單子,客戶不會單純因為你喝酒不喝酒就決定什麼,大多數企業都是要賺錢的,價效比、核心服務質量才是最重要的。當然,有些其他的彎彎道道,但那些事兒,不想碰就不碰,也不是什麼好事。」
「人這一輩子,最難的不是考什麼試,讀什麼書,而是學會做人。如果你不知道怎麼學,」張琳笑了笑,「你就找一個你身邊,你覺得很好的人,去觀察他的生活。就像孩子學習父母一樣,去學做人,學說話,學怎麼選擇一件事。」
這些都是沒有人告訴過她,但其實葉思北知道,對人生至關重要的事情。
「張總……」葉思北抿了抿唇,「您……您對我真的太好了。」
「這算什麼好?」張琳笑起來,她看著葉思北,目光裡帶了幾分欣賞,「你不容易,我也只是順手拉一把。」
「可您拉這一把,」葉思北說得認真,「對我來說,真的太重要了。」
那一次出差,葉思北一直跟著張琳,她看張琳說話,學張琳為人處世。
等回來後,她從機場走出來,看見站在門口等她,神色憔悴的秦南,她突然意識到,其實就這麼簡單的事兒。
沒有那麼可怕,或許會有風險,可人生哪裡沒有風險?
從那天開始,葉思北開始能慢慢正常的生活。
她不會必須要等到秦南來接她才能回家,也不害怕酒局,出差,甚至有一天,她也接受了和朋友一起去ktv唱歌。
她會在網上找很多關於如何過好一生的辦法,她開始觀察自己,開始安排自己的生活。
她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準備注會的考試,而秦南也跟她一起起來,準備他們一天的盒飯,打掃衛生。
二十八歲的年紀,葉思北卻感覺,這才是自己人生的開始,她開始理解這個世界最重要的是平衡和中庸,而不是她年少以為非黑即白,非善即惡。
而整個過程,秦南都猶如一個安靜的守護者,他陪伴她,幫助她,她考試、工作,他就承擔所有的家務,讓她充滿勇氣,奮力往前。
他們會在有空時候一起去看電影,葉思北喜歡看文藝片,秦南喜歡看打來打去的爆米花片。
除了看電影,他們沒有其他娛樂活動,因為葉思北不是在加班,就是在準備考試。
二十九歲那年,秦南攢夠錢,買下第一套房,在他們隔壁小區,83平米,兩居室,一個房間當葉思北的書房,一個房間是他們的臥室。
三十歲那年,葉思北已經可以獨立帶團做專案,事務所內部鬥爭,她堅持站在張琳這一邊,最後張琳勝出,葉思北破格升職。也就是那年,趙楚楚和葉念文買了房,結婚。葉思北和秦南一起回去,葉思北坐在親友席上,看著葉念文和趙楚楚站在一起。
她的弟弟已經有了大人模樣,看上去沉穩許多。
第二天,葉思北因為工作忙,便和秦南離開,走之前,葉念文來送他,姐弟兩站在車邊,一直沒說話,好久後,葉思北才開口:「我走了。」
葉念文點點頭,只開口:「姐,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一定記得和我說。」
「你也是。」
葉思北說完,上了車。到車上後,秦南從後視鏡裡看了葉念文一眼,不由得笑了:「他這個樣子,和我小時候看我爸媽出門打工時候一樣。」
葉思北聞言,她想了想,探出頭去,叫住往回走的葉念文:「念文。」
葉念文回頭,葉思北笑起來:「找時間來省會玩,別老悶在南城。」
葉念文愣了愣,隨後高興揮手:「行,改天來我帶小侄子來。」
三十二歲那年,秦南和一個朋友一起開了自己的店,他當技術和管理,出一部分錢,對方出另一部分錢。也就是在這一年年底,葉思北懷孕了。
這個孩子的到來,讓葉思北有些茫然,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去找了張琳。
張琳和她坐在辦公室裡,兩人沉默了很久,張琳聲音很輕:「你這一走,再回來,就很難了。」
葉思北想了想,只答她:「人不會因為一兩年決定人生。」
張琳得話,她抬眼看向葉思北。
她穿著連衣裙,坐得筆直,目光平穩從容,四年前那個剛從小鎮來到省會的姑娘截然不同。
她帶著一種安穩的力量,強大又溫柔。
誰都想不到,這是當年連一句「不」都不敢說,只會說著對不起的人。
「你想好就行。」
三十三歲,葉思北有了第一個女兒,葉暖暖。
之所以姓葉,是秦南做下的決定,其實葉思北期初並不同意,她覺得孩子隨自己姓,秦南需要面對的社會壓力太大,但秦南抱著孩子,抬眼看她:「要咱們女兒有一天,想要自己的孩子跟她姓呢?」
葉思北愣了愣,秦南提醒:「到時候,她的丈夫同樣會告訴她,社會壓力很大,需要她退讓。可我希望暖暖可以得到所有她應得的東西,社會壓力大這件事,」秦南把孩子舉起來,嬰孩在陽光下手舞足蹈,秦南看著孩子的笑容,忍不住笑,「讓她爸為她改變。」
「我想給她一個很好的世界,」秦南轉頭看向葉思北,「一個公平的、不需要經歷你所經歷的苦難的世界。」
葉思北沒有說話,她看著那個朝著她笑的孩子,看著她穿著漂亮的衣服,在陽光的澤沐下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一刻,她好像看到美好又光明的未來。
或許她得不到那樣的時代,但她會當好一個母親,為了茜茜奮勇一搏,推著那個時代,朝著葉暖暖奔跑而來。
她不會心生嫉妒,也不會阻止哀嘆。
她只會告訴她的女兒:
葉暖暖,媽媽愛你,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