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來,汗涼在臉上有些冷,秦南拉過她的手,替她取了拳擊手套,一點一點解開綁著她的手的白布。
葉思北注視著對面動作細緻的男人,她看著他濃墨重彩的眉眼,感覺到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溫柔。
她第一次對這個人萌生出了好奇:「你除了喜歡抽菸喝酒打拳,還喜歡什麼啊?」
聽到這話,秦南動作一頓,他抬頭看向葉思北,目光略顯複雜,好久,終於才開口:「看電影,做飯,看武俠小說。」
「你沒騙我吧?」葉思北小心翼翼打量他,秦南瞪她一眼,拉過她另一隻手,有些粗暴一圈一圈拉扯下白布:「葉思北,你當初嫁我可真不講究。一男的高中畢業,什麼沒有,就喜歡抽菸喝酒打拳,這種人你嫁了圖什麼?」
「你也不一樣嗎?」
葉思北雙手環抱住膝蓋,側頭看他整理拳套:「我那時候沒工作,又內向,長得一般,有個弟弟,彩禮要得還高,你娶我又圖什麼?」
「你大學生呢。」
「那你一年還賺十幾萬呢。」
兩個人說完,對看一眼,忍不住笑起來。想了一會兒,葉思北輕聲開口:「其實我以前,也挺優秀的,可惜你沒見過。」
秦南扭開水遞給她,葉思北喝了一口,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希望秦南能多知道她的好,她輕聲說著過去:「我當年我們中學的文科狀元。」
說著,葉思北突然想起來:「你以前是幾中的?」
秦南動作頓了頓,他似乎是想起什麼,低聲回答:「七中。」
「那可惜了,」葉思北轉過頭,「我是二中的,06級。要你當初在我們學校,肯定聽過我名字,我每次都是年紀前幾。」
「挺厲害啊,」秦南從兜裡掏出煙來,靠在身後樓梯上,「你一大學生,怎麼不留省會呢?」
葉思北聽到這話,她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笑了笑:「留不下。」
葉思北迴憶起自己當年到處投簡歷,到處面試的模樣:「那時候畢業找工作不容易,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會計事務所,月薪5000多,跟專案獎金高,幹得好,頭一年年薪就能有十幾萬。」
「但我媽不樂意,」葉思北聳肩,「她到事務所鬧,鬧了兩天,事務所就把我辭了,於是我就和他們斷絕關係,一個人在外面呆了半年。」
「當時我想,我一定要混出個人樣,可我沒什麼出息,剛找到的工作丟了,不算應屆生,又沒什麼工作經驗,找來找去,工作都不行,好不容易找到一份還不錯的工作,上班第一個星期,領導就對我開黃腔,我當場翻臉,實習期沒過就開了。」
「之後去了一傢俬企,工資不高,月薪2700,我不敢住在太差的地方,就租住在小區裡,每個月光是房租每個月都要花個1000多,老闆脾氣大,經常罵人,我也不敢辭職,每天加班,被罵,罵著罵著,居然就被罵習慣了,老闆一罵,我就說對不起,他罵一會兒也罵不動了。你要敢頂嘴,他能多罵你兩小時。」
「但這日子苦啊,」葉思北仰頭看天,「苦著苦著,我就開始想,我是圖什麼。」
「後來有一天房東突然來趕我,說我好幾個月沒交房租,我才知道,我一開始交錢的房屋中介卷錢跑了。也是我蠢,當時我圖便宜,一次性付了半年的房租,想著這麼大個置業公司,應該沒問題,結果他們其實就是騙子,專門騙我這種人。」
「我那個月工資還沒下來,根本沒錢給房東,第二天,房東就撬開門,把我東西扔門口。剛好遇到下雨,我沒地方去,就拖著行李去火車站待著,等到晚上,我看見那些喝了酒路過的男人,感覺特別害怕,我突然就覺得,我媽說得也對,其實這個城市根本容不下我,我也沒本事待下去。」
「後來你就回來了?」
秦南隱約明白了葉思北迴來的理由。
葉思北學著秦南的樣子,靠在樓梯上:「我那天晚上冷壞了,發了高燒,暈在路邊,等我睜開眼睛,就看見我媽紅著眼在我旁邊照顧我,那時候,我突然就屈服了。」
「我突然覺得,雖然我家裡人老是罵我,也和我要錢,可我好歹有個家,她不會趕我走,會在我病的時候照顧我,我在外面受了委屈,被人欺負,我還有個回來的地方。」
「你看,這就是我的困境。」
葉思北轉頭看秦南:「如果我家真的一點都不好,我覺得也挺好的。因為這樣我根本沒有回頭路,我早就在外面一直待著了。可偏偏他們就是,給了你一點愛,但又不給多,把你帶回這個沼澤來,一點一點陷下去,等整個人都淹沒了,就算想逃,也逃不走了。」
「怎麼會逃不走呢?」
秦南看著她,指向安全門:「現在走出去,下樓梯,上車,開車往省會方向,高速公路三小時。」
「車不是我的。」葉思北笑起來。
秦南掏出車鑰匙,轉在手裡:「沒離婚夫妻共同財產,離了婚把車給你,」說著,他抬眼,「走不走?」
葉思北詫異:「現在?」
秦南點頭:「現在。」
葉思北沒說話,她看著秦南那雙平靜中帶了零星笑意的眼睛,好久,她突然笑起來,一把抓過鑰匙起身:「我有駕照,我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