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雲大族可行嗎?」洪涯以手拍桌,按部就班。「此時燕京城內就數燕雲大族兵馬最盛,周邊也是……」
「不行。」秦檜搖頭以對。「燕京是官家要定的地方,而且格外看重,甚至為此不惜等了四五十日,讓蒙古人和高麗人抄後道,逼迫這裡自潰自走,就是要不戰而取此城……而燕雲大族根基皆在燕雲,如何能上這條船?」
「不錯。」洪涯隨之肯定。「便是今日官家要處置劉、左、韓三家之意明顯,他們也不能輕易棄了家資的,最多是韓昉與劉左等兄弟帶幾個人隨國主北……」
「也未必。」秦會之忽然插嘴。「既然那邊那位官家惡意明顯,而且劉彥宗幼子又死在真定,韓昉一心想當他的帝師名臣,偏偏剩下的劉氏兩兄弟與左氏三兄弟又都年輕,說不得會一起拉扯著國主,不讓國主撤離,綁著燕京來個雞飛蛋打……」
洪涯微微冷笑:「或許如此,但不是我看不起他們,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直接動起手來,這些人雖然人多勢眾,卻未必是那幾位宿將的對手……」
話至此處,洪涯微微一怔:「說起來,官家弄錯了一個事情,劉氏三兄弟的老三早死在真定了。」
「或許是弄錯,但未必是弄錯,而是故意以此激怒劉氏兄弟。」秦檜在旁微微搖頭。「反正燕雲大族不可恃……那幾位撤回來的將軍呢?可靠嗎?」
「我覺得暫時可靠。」洪涯嘆了口氣。「這幾位是宿將,手中兵馬雖然少一些,但畢竟是逃回來的老兵,而且人人都有自己的親衛,甚至除了耶律馬五,其餘四人在塞外也都有根基,便是在官家名單上,何妨借舟而行,等到塞外再一腳踹開呢?」
秦檜點頭:「先記下這個……大太子、四太子、六太子這三位又怎麼說?可有落腳之處?」
「看今日四太子形狀,已經沒了心氣,六太子雖然立場與我們最近,似乎也在真定被官家嚇到,一心議和,但本身只是個廢物,當此緊要關頭,並無大用,倒是大太子,是國主養父、太祖長子,而且此番還逃回了千把合扎猛安,算是名實都最……」洪涯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又怎麼?」秦會之一時不解。
「官家又算錯了。」洪涯一時有些張目結舌。「不光是劉氏三兄弟弄錯了,萬戶……萬戶好像也弄錯了……明明逃回來五個萬戶,官家卻只要四條命!」
「點名了嗎?」秦檜也是一怔,然後趕緊來問。
「點了。」洪涯回憶起剛剛過去的尚書檯大殿內的烏林答贊謨言語。「馬五、訛魯補、蒲查胡盞、夾谷吾裡補……」
「少了紇石烈太宇!」秦檜忽然有些失魂落魄。「這是故意的嗎?紇石烈部是與僕散部並列的女真大部,僅次於完顏部的核心大部……而且僕散背魯父子皆死,紇石烈太宇父子皆存;僕散部在婆速路,挨著高麗,幾乎不能倖免,紇石烈部根基卻在黃龍府北面,上京周邊……這位官家算計到這種程度嗎?!」
「說不得只是忘了。」洪涯勉力來勸,但他自己都有疑神疑鬼起來。「紇石烈太宇不是什麼宿將,而是跟僕散背魯一般前兩年從後方補過來的,不如其餘四人與那位官家多有交手……」
「紇石烈太宇……紇石烈部……」秦檜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在屋內籠著手四下走動,然後忽然停下。「洪侍郎!」
「什麼?」洪涯也喘起粗氣。
「萬一那位官家確係是故意的呢?」秦檜失態反問道。「這是說得通的……就好像故意提及死掉的劉氏第三子,激怒燕雲大族,弄壞燕京局勢,此時故意留下一個有退路有實力的紇石烈部,讓女真人自亂,也是弄壞燕京局勢……難道不可以嗎?而且,你有沒有想過,若是這般,那官家預想到我們反應更是尋常……他是不是暗示我們去助紇石烈太宇呢?」
「有點離奇了吧?」洪涯慌亂不及。
「這不是離奇不離奇的問題,一則,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秦檜認真相對。「二則,便是失誤,紇石烈太宇自己會怎麼想?這是不是一個天大的破綻和機會?」
「什麼機會?」洪涯攏起手來,同時拉下了臉。
「兵馬盡喪,人心惶惶;大軍壓境,燕雲不可保;蒙古出中京道,高麗出東京道,後路將斷……趙官家如今又這般逼迫,燕京馬上就要亂!」秦檜靠近對方,壓低聲音相對。「燕雲大族不管是什麼心思,都肯定不願意放國主離去,而塞外兵馬卻是分毫不願意等,就想著回去……不用等明日一早,今晚就要出亂子!」
「秦相公,說點下官不知道的。」洪涯抬起頭來盯對方那張白臉,冷冷相對。
「若能與紇石烈太宇合流,能不能趁亂以小博大……趁亂把議和條件給做實了?」秦檜用一種格外輕柔的語氣言道。
「怎麼做實?」滿頭大汗的洪涯像是第一次認識對方一樣。「你曉得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嗎?這可不是當日真定城裡糊弄一個廢物六太子的事情……各方勢力糾葛,哪一家都是人傑……咱們倆不過就是兩個手無縛雞之力之力的書生!」
「我自然曉得局勢。」秦檜氣喘吁吁,但這個時候。「至於如何做實……」
話到這裡,便是秦檜也有些慌亂和猶疑……誠如對方所言,這可不是在被屍體和傷兵包圍下的真定城裡糊弄一個六太子。
「能怎麼做實?!」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驚得二人亂做一團,幾乎如被捉姦一般,但很快二人便放鬆下來,因為來人正是秦會之的夫人王氏與王氏的表弟鄭修年。
而說話的居然是王氏。
王氏昂然走入屋內,冷冷瞥了一眼自己丈夫與洪涯,又回頭看了眼畏縮的表弟,一時氣急,乾脆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來,然後隨手在桌上盤中取下一塊糕餅,隨即一刀劃開,復又扔下匕首,手持兩塊糕餅回頭相顧秦檜:
「能怎麼做實?這般做實不就行了?眼看著一日內就有大亂,莫說什麼富貴,連身家性命都要不保了,還在這裡猶猶豫豫……像個什麼樣子?!」
秦會之一時喏喏不敢言。
而王氏復又拿著糕餅去看向洪涯:「洪侍郎,我家三郎本是個廢物,遇上他是我胎裡的過錯,可如何連洪侍郎今日這般可笑起來?」
洪涯被嚇了一陣,此時又被王氏懟到臉上,終於氣急,便起身拂袖而對:「王夫人!若非與你家三郎一般可笑,如何一起做的降人,又一起落得今日下場?!」
而也就是這時,在閉目片刻後,面對著夫人的催逼,秦檜陡然咬牙做了決斷:「無論如何,且試探一下紇石烈太宇!不把話說死便是……不行,咱們再去尋訛魯補他們。」
洪涯欲言又止,終究不能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