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傳旨

「下官以為,所謂苛刻,無外乎是拿定了覆滅大金社稷,然後圍三缺一之策。」洪涯坦然以告,言之鑿鑿。「說到底,宋人根本不想議和,還是要往死裡打的,這個議和條件,放在眼下當然是苛刻,但等他們整頓完畢後會將我們逼入絕境之中,到時候卻能反過以這個議和條款來動搖我們拼死相抗之決心。」

「不錯。」兀朮略作思索,重重頷首,但片刻後卻又再度哂笑。「僅此而已嗎?」

「還有離間之策,但這個就太明顯了。」洪涯雙手一攤,言語依然坦蕩。「‘必殺兀朮,方可和’……可實際上,如何能殺四太子?誰來殺四太子?不過是料定了獲鹿大戰之後,四太子威信大減,中樞想要努力一把,也只能倚仗燕雲大族與塞外部落,以此來使我們內中相互生疑罷了。」

「說的不錯!」兀朮仰頭臥倒,喟然長嘆。「說的不錯!一針見血!一針見血!但這是陽謀!是陽謀!」

訛魯觀依然喏喏,倒是洪涯忍不住繼續追問:「魏王,你且與下官交個底,滹沱河這條線上,到底有多少人逃出來!」

兀朮一聲不吭。

洪涯微微蹙眉,剛要再言語,卻不料一陣酸臭之味忽然自身後捲來,回頭一看才發現有人自外面闖入,而太師奴根本不攔,再定睛一看,才發現來人居然是萬戶蒲查胡盞……只見其人狼狽不堪,一身短打扮,雙腿雙臂俱是紅褐色的泥汙,鬍子頭髮裡也全是髒汙,卻攥著兩張白紙佈告,委實狼狽可笑。

但無論如何,又見到一名萬戶得生總是好的……因為誠如洪涯和兀朮所言,趙官家的離間之策分明就是陽謀,此時但凡有一個獲鹿活下來的資歷大將,都能加強中樞和塞外部落的團結,壯大中樞力量,繼而震懾其他小部落與燕雲大族。

不過,來不及多言,蒲查胡盞便癱坐在地,然後對著榻上的兀朮喘著粗氣相告:「魏王……烏林答泰欲那廝死了。」

兀朮看了眼來人,稍微釋然後倒也不急:「胡盞,這個境地誰死了不都尋常嗎?」

「可這死的人也太多了。」蒲查胡盞將手中那兩張佈告高高舉起,言語激動,居然有哽咽之態。

洪涯原以為對方拿的是定州所見的那幾道旨意,此時聽得不對,直接上前奪來,只是對著上面一掃,便搖頭不止,然後將那張佈告交予榻前的六太子。

而蒲查胡盞早已經在地上喋喋不休起來:「我是從饒陽逃出的,沒敢去河間府,只是晝夜不停繞道肅寧寨渡河,再去高陽……高陽守將我是認識的,是當年打河東的時候我收的降將出身……可走到城下,那廝非但不納,反而扔下兩張佈告,讓我自去……我又不認識字,一路到了這裡才在門前讓人讀了,然後才曉得,居然死了十三個萬戶?!」

兀朮微微一愣,便梗著脖子去看拿著文告的自家六弟。

訛魯觀本能欲遞上,但伸出手後才意識到自家兄長這個狀態根本沒法閱讀,也是一時無奈,便主動言語起來:「兄長……乃是宋人立威的旨意,將斬獲訊息傳遞了下來,要傳首四面,想借此兵不血刃,收降州郡。」

「念一念名單與數字。」兀朮再度癱臥下去。「不要忌諱,念一念!」

訛魯觀無奈,只能攤開文告,認真相對:「文告是二月初九,也就是昨日發出來的,有滄州趙玖的畫押,算是聖旨……上面說……說……金國元帥領太原行軍司都統兼萬戶完顏拔離速以下,隆德府行軍司都統領萬戶完顏奔睹、萬戶完顏突合速、萬戶斜卯阿里、萬戶完顏活女、萬戶僕散背魯、萬戶烏林答泰欲、萬戶完顏撒離喝、萬戶溫敦思忠、萬戶仁佳杓合、萬戶完顏摺合、萬戶大蒲速越,又有燕京合扎猛安都統完顏剖叔,凡十三人……另……獲鹿陣斬銀牌行軍猛安四十八人,俘三十二人;陣斬銅牌行軍謀克五百三十七人,俘三百二十三人;陣斬鐵牌蒲裡衍四百二十九人,俘二百二十一人……合計一千七百零三人……其中有首級者,以行軍牌號並行傳首示眾,無首級者及受俘者,以行軍牌號代為並傳。」

兀朮居然不怒,甚至嗤笑以對:「居然沒俺想的多!而且宋人居然沒殺俘嗎?」

「應該沒殺。」訛魯觀無奈解釋。「俘虜怕是要賣給契丹人的,賣之前還要做苦役種地、修路什麼的……這下面第二道旨意也說了,要御營中軍副都統酈瓊為都督,看押俘虜六萬餘眾,沿我軍之前往來大名府-真定府路線南下,沿途協作春耕補種,以補籤軍被抽調後地方之空虛。」

兀朮徹底無聲。

而訛魯觀也有些訕訕,他已經意識到,這篇昨日發出的文告裡面,所謂俘虜的六萬眾,很可能只是宋軍在獲鹿與真定俘獲的兵馬,其中獲鹿五萬多,另外多出來的七八千正是自己選擇投降後交出的那個萬戶。

但即便如此,怕是也足夠了,因為金國在燕山以南,一共幾個行軍司,一共幾個萬戶,大約多少人,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如今這兩道旨意配合著之前春耕事宜的相關旨意一併撒出,只是徹底將獲鹿之戰的戰果給擺了出來。

而以那一戰之地崩山摧之勢,一旦擺出來,自然是傳旨而定,瞬間席捲兩河。

怪不得蒲查胡盞也被舊人驅趕了過來。

只能講,河北真的要變天了。

除此之外,這佈告暫時沒說的,也就是那一戰逃出去那四五六萬金軍潰兵,又被宋軍在滹沱河南大肆追索,只看眼下兀朮等人慘像,就也能猜到,即便是沒有匹馬不得北返,怕是也要十喪七八了。

那麼經此一役,金軍老底子的二十個萬戶,到底還有多少有生力量?多少精銳敢戰之士呢?

回到燕京,那些把控剩餘新軍的塞外部落頭人、中樞被棄用之舊將、燕雲大族,又該會怎樣鬧騰呢?

怪不得那位官家要行如此淺薄的離間之策,只能說運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了……這委實是一種讓人無力的大勢陽謀。

一念至此,算清了賬的訛魯觀幾乎頹喪到了極致。

倒是洪涯,依然若有所思,似乎這個聰明人還沒有把這個簡單賬目給算清楚一般。

轉回眼前,當最少一千七百多金國軍官被殺、被俘的訊息通過佈告確認以後,整個房間內便鴉雀無聲,幾乎所有人,包括之前喊著不要忌諱的兀朮都陷入到沉寂之中。

這個打擊太大了,獲鹿之戰基本上將整個大金國的脊樑打斷,然後又抽骨割肉,大金國前途如何,人人皆不可想,不願想了。

頹喪之氣,伴隨著蒲查胡盞身上的腥臭味,一時四散瀰漫。

打破沉默的依然還是新的來人,耶律馬五匆匆抵達,而房內眾人望見這位契丹大將手中那一整摞新文告後,幾乎人人心中顫抖。

「耶律將軍,這又是什麼?」便是洪涯,也需要深呼吸後才能小心相詢。

「真定那裡發的文書……都是封賞旨意。」耶律馬五倒是保持了冷靜。「趙宋皇帝在大肆封賞功臣,全都是一些看不懂的書袋文字……光封王就一堆。」

「這倒是無所謂了。」洪涯一時釋然,當即擺手。「煊赫威勢的手段罷了,就不必專門給魏王來讀了。」

「如何不讀?」

躺在那裡的兀朮忽然奮力出聲,狀若嘶吼。「敵之英雄,我之賊寇!彼輩功勳,皆是我軍膏血所成!如果不讀,何以悼此戰我軍數十萬膏血?!讀!讀出來!一個字都不要差!」

眾人駭然之餘,各自無聲,耶律馬五也只好將那一大摞聖旨兼佈告塞給了洪涯。

有些字,他確實不認得。

洪涯無奈,也只好端起這些佈告,深呼吸了數次,開始緩緩宣讀:

「一曰:

方靖康、建炎之際,天下安危之機也,勇略忠義如韓世忠而為將,是天以資朕之興復也。方金軍南略淮上,惟世忠敢言與戰。後驅兀朮於下蔡,破撻懶於長社,斬婁室於堯山,摧山河於獲鹿,每戰為朕前略,奮不顧身,號為天下無雙,實為國之肱骨,朕之腰膽。

特進爵為秦王,授元帥,依舊領太師。」

一氣讀完,無外乎是韓世忠進爵秦王、任元帥、領太師,位極三公,勳蓋武臣而已。

而兀朮所居房舍內,或臥或坐,或立或倚,竟也無一人言語。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稍微一頓後,洪涯掀開一張,再來一張:

「二曰:

自古以計,漢有韓、周、衛、霍,唐有李、徐、蘇、薛,代不乏人,然求其文武全器、仁智並施如岳飛者,一代少見。岳飛為帥,非止武略,更兼仁風。嚴軍令以禁掠奪,為軟語以慰編氓,修謙讓以謹交際,習文詞以相酬和,與廷議而持公論,屏奸邪以交君子。

是故,相臣而立武功,周公而後,唯諸葛武侯一人也。帥臣而求令譽,吉甫(周代名將)未必稱焉否也,唯岳飛精忠報國,可當此譽。

酬荊襄、偽齊、西夏、大名、河間之卓勳,特進爵為魏王,授元帥,領太傅。」

堂中依然無聲,倒是兀朮終於有了一絲反應,他微微扭頭,看向了自己榻前靠著的一把寶劍,然後重新閉目。

「三曰:凡大廈將傾,必有支柱,泥沙俱下,必有阻遏。」

洪涯翻開第三張佈告,然後只讀了前兩句話就知道是在講誰。「方天下將傾,淮河以北不復漢家,李彥仙崛起陝洛,如砥柱立於中流,幾以一己之力,使金軍分為兩勢,使朝廷猶存大河而系中原、關西。

凡十載巍然,其功之大不可計,其忠之深不可言也。

特進爵為晉王,授元帥,加太保。」

舍中氣氛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但洪涯也懶得理會,只是又掀開一張紙來,繼續宣讀,這一次他還沒開口,就知道該是誰的了:

「四曰:

自古名將易得,帥臣難尋。吳玠材氣不群,忠勇自奮,策足功名之會,騰聲關隴之間,卻敵有沈果之機,馭軍適威愛之濟。比者擢帥於關西涇原,盡護諸將。堯山之戰,尤為雋功。獲鹿之役,指揮若定,塞其酋豪,醜類盡折。

壯朕興復之威,非謀以濟勇,能若是耶?

特進爵為韓王,授元帥,領少師。」

再度讀罷,無人言語,洪涯停了片刻,終究只能自顧自讀了下去:

「五曰:

建炎以來,朕之心腹,張俊握兵最早,屢立戰功。

其於下蔡,孤軍北懸,無從動搖,併發求戰,可謂忠勇。後以年長,進退自如,並推楊沂中、田師中、張子蓋續行功勳,堪稱有德。

又曰,淮上之約不敢忘也,特進爵為齊王,領少保。」

「六曰:

昔國家紛亂,上下失序,官吏棄地而走,將士聞風喪膽,張榮崛起草莽,聚義士而護一方平安,合布衣而成百戰英豪。縮頭灘一捷,始定軍心,驅舟過汴,始固國本。

替天行道者,當如是也。

特進爵魯王,領少傅。」

「七曰: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昔天下頹敗,馬擴以故交得金人優待,仍摒家棄身,興兵抗金。凡十載,出入太行,勒馬河北,辛苦周旋,晝夜不息。昔金國方盛,使賊軍聚眾而不得南下鯨吞者,太行之功也。及王師北進,使天下合力而成不可向邇之勢者,亦河北之力也。

特進爵邢王。

又有信王趙臻,襄助有功,易爵代王,以示榮寵。」

「八曰:

王德家世忠勇,素有神威。自淮上為御前主戰,未曾有墮,至於十載,功勳卓著。及獲鹿而決,當先為戰,衝鋒陷陣,勇不可當。及陣斬阿里,始摧大陣,功直中興。

特進隴西郡王,特蔭一代傳爵不減。」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略顯口乾舌燥的洪涯翻過一頁,剛想看看接下來曲端的表彰時,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似乎有人在暗地裡啜泣。

然而,之前兀朮有過發作,所以雖然有些異樣,但洪涯卻只是一頓,便繼續讀了下去:

「九曰:

建炎方起,婁室掃蕩關西有二,當此危難,李彥仙崛起陝洛,功莫大焉,曲端保民關隴,則稍有功績,唯其跋扈違節,多有不妥,不可不言。然,周處除三害而自新,曲端亦得知恥而後勇,其射婁室於駕前,寧西夏於賀蘭,出全軍於軹關,奮忠烈於獲鹿,堪稱節勇。

故進爵鎮戎郡王。」

「十曰:

昔李永奇、李世輔忠義歸朝,正當堯山之前,時國家窮餒,適近橐丐之際,父子破家殉國,忠義無雙,並稱奇功,古今難尋。復定西夏,又得殊勳,決勝獲鹿,始終為前。

特追……」

「夠了!」

就在這時,啜泣聲忽然止住,取而代之的乃是兀朮的又一聲大喝。

其聲之厲,驚得洪涯直接一抖,將手中文告盡數拋灑落地。

不過,一聲厲喝之後,兀朮反而沮喪,只是躺在那裡,用一隻尚能動作的左手再度遮面啜泣起來。

許久之後,其人方才在舍中哀悽出聲,如泣如訴:「俺就不明白了!何以區區十載,天地就翻轉了個?十年興,十年衰,大金開國豪傑,紛紛凋零,宋國英雄,卻紛紛而降……這難道真是天意在庇護宋國不成?!」

此言一齣,榻前的蒲查胡盞與訛魯觀皆不能忍耐,各自落淚不止。

但挨著門前的三人,從耶律馬五到太師奴再到洪涯,卻只是面面相覷。

而片刻之後,還是耶律馬五心緒不平,出言駁斥:「魏王……你要講道理的,依著道理,最讓人不明白的,難道不是太祖奮勇,居然十年滅遼,而後粘罕又大舉南下,居然直搗汴梁成功嗎?你們女真人做出這般豪邁事,便是英雄奮起?宋人如今打回來,如何就是不明白了?」

此言一齣,兀朮依然以手覆面,但舍中卻再度漸漸安靜了下來。

建炎十年的二月中旬,隨著真定傳出無數旨意,獲鹿大戰的影響終於四散傳播開來,所謂春耕、封賞旨意所至,河北諸郡,一朝反覆,天地換色。

至於完顏兀朮和一眾逃散高層,只在保塞待了三五日,收攏了七八千潰兵,連完顏斡論都等不到,便隨著宋國魏王岳飛的部眾出現在視野內,直接掉頭逃竄,往身後的范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