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駐馬

趙玖在座中想了一想,倒也無可辯駁,何況軍事上的事情他向來是比較信任吳玠幾個帥臣的,便不再多言此事,只是正色來問軍情:「聽說耶律馬五見了摺合首級也不願降?」

「好讓官家知道。」王彥從一側轉出,正色以對。「非止是不願降,還將使者的首級替了摺合首級送還。」

「他一個契丹人,到底圖什麼?」趙玖冷笑以對。「以他手中的本錢,去了西遼,耶律大石能封他個北院大王,只比幾個姓蕭的稍矮半頭,比耶律餘睹還強!反倒是留在金國,女真人能真心對他?」

「這種事情不好說的,但凡一口氣撐住,生死都不在乎的。」一旁束手而立的李彥仙忍不住插嘴道。「戰事如潮,大浪滔天,泥沙俱下,人與人差的就是這口氣……」

「有道理。」趙玖也同樣若有所思,但不知為何,卻只此一語,並未多言。

且說,王德率軍兩萬去了北面,去攻定襄、雁門,而延安郡王韓世忠以下,李彥仙、馬擴、吳玠、王彥俱留在太原城,以作統攬,此時也都在御前,可見到官家無言,堂中雖然滿滿騰騰,卻一時也都不好接話。

片刻之後,意識到自己影響到氣氛的趙玖搖了搖頭,也不再發什麼感慨,只是繼續來問軍情:「耶律馬五不願意讓開道路,陷入死地的撒離喝又如何?」

「回稟官家。」這次換成李彥仙來報了……很顯然,這些帥臣之間是有默契的,在御前各有負責和分工。「撒離喝依然悶聲不吭,閉城死守。」

「他不信太原已經下了?」趙玖蹙眉以對。

「沒理由不信。」李彥仙正色對道。「太原城幾個猛安和幾十個謀克的頭顱都給他送去了,還有發遣過去代替李副都統党項輕騎圍城的援軍,他不該不信的……」

「那便是裝死了。」趙玖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氣。「這種人物也是常見的……堵住耳朵,不降不戰,坐著等死……明知道這般下去,無論是什麼結果,朕都不能饒他,兀朮也不能饒他,卻還是不敢動……是這意思吧?」

「恐怕正是如此。」李彥仙言簡意賅。

「也是個麻煩。」趙玖也有些無奈。「還有什麼?東面西面,南面北面又如何?」

「南面隆德府已經讓酈副都統遣軍小心進發……」這次是馬擴來答。

「是為了給曲端和御營騎軍留臉?」趙玖搖頭以對,卻懶得多言。「北面如何?」

「好讓官家知道,北面忻州守軍不相信太原已陷,抵抗嚴密,不過,王德那廝到底還算個好漢,率部進發後,兩日內激戰五場,倒也接連得勝,百井寨、赤塘關、石嶺關都已經拿下,此時應該已經快到忻州首府秀榮了,秀榮再拿下,定襄就在眼前……」這次是韓世忠來作彙報。「取定襄,就可以進取雁門,威逼大同了。」

「如此說來,也算是進展順利。」趙玖點了點頭,不置可否,卻又有些疑惑的看向了吳玠。

無他,太原城既下,照著目下進展,各個方向都處於掃蕩狀態,而這種掃蕩也不是一時半會能掃蕩乾淨的。至於完顏撒離喝與耶律馬五的姿態雖然有些意外,但在戰爭年代也不算出奇,說一聲就可以了……那麼,這次專門喚他過來入城軍議,到底是想說什麼?

吳大當然會意,立即拱手向前,說出了請趙官家來參加這次軍議的根本緣故:「好讓官家知道,有將官議論……雁門和大同固然是要取的,可既然忻州進取順利,而井陘那邊耶律馬五又不願降,那能否發一軍從五臺山北,走蒲陰陘,出瓶型寨(平型關)……若能成,則金軍必然陣腳大亂,井陘這裡也要即刻不破自下……何況,我軍在太原蝟集,本就軍力餘裕極大,沒由來在此處拋灑軍需物資。」

趙玖沉默了一下,方才反問:「這個‘有將官’具體是誰?」

「是御營左軍副都統王勝。」吳玠不敢隱瞞。

趙玖點點頭,此人請戰理所應當,但他依然不置可否:「那你們幾個以為,此舉可行嗎?」

這句話依然是句廢話,如果這些人覺得不可行,就不至於喊他來了。

「臣等議論以後,以為可行。」果然,吳玠俯首以對,不出所料。

「既如此,那就讓幾位學士下旨。」趙玖面色不變,點頭應承,卻又稍有言語。「具體是王勝還是誰去,領多少人,你們自己商議,吳玠彙總決議,向朕彙報即可……不過,就好像朕將後方託付給諸位相公是因為諸位相公能不以私廢公一樣,你們也得將軍事放在首位,不耽誤軍略才行。」

這話並不是什麼嚴重的語句,甚至稱不上警告,但吳大依然趕緊應承,其餘幾位節度也都紛紛表態不及。

而趙官家只是笑笑,並不在意,隨即,軍議結束,他更是泰然離開。

不過,轉出太原內城,趙玖卻並未一路向南出城轉入城南大營,反而是讓大部分近臣、隨從直接回去,自己則與楊沂中、劉晏二人帶著部分御前班直勒馬出了西門,到了汾水岸邊,這才緩緩打馬而南。

話說,此時已經是年節過後,照理說封凍期應該隨時會結束,但這種事情還是要看老天爺臉的,而汾水也事實上依然封凍,似乎在等待著一場特定的春風。

趙玖順著河岸向南走去,目視可及中,能看到很多士卒在岸邊忙碌往來……那是正常的打水、捕魚,以及跨河通訊、輸送物資等等……於是,行到城池西南方位,也就是前幾日爆炸後殘留的缺口處,這位官家復又下馬與在此處打水計程車卒稍作攀談,得知冰層確實也有些變薄,便又稍作叮囑,讓這些人小心化冰云云。

倒是顯得不厭其煩。

而交談過後,再往北走,來到當日剛剛抵達太原城下時駐馬之處,眼看著大營在前,趙玖不知為何,只是在馬上微微一嘆,便居然跟當日一樣駐馬於岸邊,一動不動了……只是這一次,他是背對城池,望著冰河與軍營,方向相反罷了。

當然,完全可以相見,無論是面朝哪兒,這一次都應該沒有女真騎兵再來突陣了。

楊沂中、劉晏對趙官家性情還是瞭解的,所以一開始並不以為意,二人也都駐馬相從,並無多餘言語。

但是,眼看著日頭西沉,太陽直挺挺的落下,只剩餘暉,趙官家依然不動……而且,二人看的清楚,這官家也沒有看日落的本意……便多少又有些無奈起來。

於是稍待片刻,楊沂中與劉晏對視一眼後便默契分工——劉晏轉身打馬而走,入營去尋更多人手,以作必要準備,而楊沂中則在猶豫片刻後,主動上前,稍作詢問。

「沒什麼……只是不想入營罷了。」趙玖倒也坦誠。「這幾日營中氣氛,朕並不喜歡。」

早就從細微處察覺到一點什麼的楊沂中並不意外:「官家還是憂慮因為破城太易,以至於軍中驕躁難掩,會有敗績嗎?」

「差不多吧!」夕陽下,趙玖終於回頭失笑。「但軍中氣氛,其實並不只是什麼驕躁,朕所不安的,其實也不只是驕兵敗績。」

楊沂中在馬上想了一下,有一說一:「恕臣愚鈍,臣只看的出軍中氣氛確非是單純士氣高漲,諸軍請戰之餘,多視局勢大好,有盲目鬆懈之態……多餘的事情,便想不到了。」

「你當然察覺不到。」趙玖輕鬆笑對。「朕所說的氣氛不好中多餘的那部分,其實是指那日破城之後,上下對朕居然又多了些盲目畏服之態……這種氛圍,怕是朕本人才能察覺的更清楚一些。」

「上下畏服官家,難道不是好事嗎?」楊沂中猶豫了一下,小聲反問。

「朕也說不清是好事還是壞事。」趙玖目光重新轉向落日餘暉下的軍營,然後微微嘆道。「照理說,北伐事成也好、事敗也罷,戰後,朕都還是要威信來做大事的。這時候,軍中上下對朕畏服,當然算是好事。便是朕那日破城時的舉止,也有一點順水推舟,有心無意的借事情稍立威福的私念……可是,朕要的畏服不是這種迷信的畏服!」

「臣愚鈍。」楊沂中似懂非懂,心裡明白了一點,卻不知道該用什麼妥帖詞句說出來。

「什麼愚鈍?」趙玖再度失笑。「若是連你都不曉得朕這點心思,那就真是孤家寡人了……朕要的是他們能知道那是火藥,但卻又懂得那是幾百上千次實驗後才弄來最佳配方的火藥,知道那是四五年的積累與隱忍,才弄出這次動靜的那種畏服!」

言至此處,眼看著劉晏帶著幾個近臣外加一群帶著火把之類的民夫一起趕來,這位官家微微一頓,復又回頭追加了一句:「說白了,朕想他們把朕當成人來畏服,而不是當成神仙來畏服。」

楊沂中心下恍然……這跟他想的一樣。

也只有如此,這話才不好說……做臣子的不好說,做官家的也不好說。

「走吧,天這麼冷,不要連累這麼多人河邊挨凍。」趙玖稍作言語,到底是迎著劉晏,打馬歸營去了。

落日餘暉下,楊沂中也趕緊跟上。

只能說,甭管所謂大局如何,建炎九年過去了,趙官家並不懷念它,建炎十年到來了,趙官家也並不是特別歡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