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述

果然,天黑以後,原本散落在各處的韓世忠、李彥仙,以及城外大營留守的馬擴,紛至沓來,包括各部下屬的資歷統制官,也都紛紛聚攏而來,再加上一直在官家身側,連手都一直沒洗的吳玠、王彥、楊沂中、劉晏等人,以及中途捉了人過來的王德……基本上可以說,整個太原盆地,除了此時在監視東西兩邊金軍的李世輔與酈瓊,絕大部分宋軍高層再度彙集一堂。

這一次,因為城中混亂的緣故,其實並沒有專門的旨意來做軍議,但是幾乎所有軍事經驗豐富的高階將領都不約而同意識到,應該要有這個會議。

對此,趙官家便也順水推舟,直接開啟軍議。

「朕只有一句話說,那就是派使者告訴合不勒,再不來,就不要來了。」趙玖乾脆以對。「剩下的,吳玠來講,朕負責傳旨。」

已經點燃燭火的堂中稍作騷動,但很快又平息下來,因為韓世忠、李彥仙、馬擴這三位有大纛的,居然無一人吭聲,尤其是韓世忠這位名義上的河東元帥,素來挺胸凸肚扶腰帶的,居然也一聲不吭,而王彥、王德二人性格上雖素來有些不妥,但不知為何,可能是今日破城太過震撼的緣故,也居然忍住……諸帥臣如此,那其餘人等,自然不好多說什麼。

「好讓官家知道,」吳玠拱著黑手出列,先對官家行禮,再與諸節度團團拱手,然後方才回身繼續對著趙玖恭敬以對。「臣以為,眼下第一要務,不是去取井陘,而是速速調遣部分精銳北上雁門關,聯合臣部御營後軍主力、陰山契丹-西蒙古聯軍,外加官家派人去通知的合不勒東蒙古軍,嘗試合圍大同……原因有二,一則大同尚有金軍兩個萬戶,若能一舉吃下,足以動搖金軍根本;二則,既得太原,又取大同,則井陘堵塞河北、河東的效用便名存實亡……與之相比,此時猝然去取井陘,耶律馬五是個善戰用心的,必然費時費力,而攻上黨,也只是順水推舟……」

且說,吳玠於天黑之後便正式接手河東方面軍,按部就班開始下一步統籌。而大名府河西之地,金軍主力大軍的高層卻足足熬到三更,才終於強壓著種種不安,在李固鎮外的某處大篝火旁召開了一場臨時軍議。

這是沒辦法的,雖然那場連環爆炸同時弄得兩軍一起炸營,但宋軍到底很快就反應過來那是自家的神蹟,摧毀的是敵軍的城防,所以最終在下午時分就從容入城。而金軍這邊光是收攏部隊,急忙調回河對岸南北幾個萬戶,確保大營無虞,就已經很艱難、很考驗人了。

只能說,好在絕大多數中低層金軍都沒有那個視野目睹那場連環爆炸,否則,連收攏部隊這個過程恐怕都很困難。

即便是這場軍議,也顯得有些不尷不尬……因為絕大多數萬戶,都未能從白日那場驚天動地的破城中恢復過來,很多人直接喪失了基本的邏輯思維,明顯有些恍惚之態。

這其中,甚至包括拔離速和兀朮兩位軍中最高領袖。

其實,這些金國頂層精英內心深處不是不懂得此時要迅速、果斷的下決心,立即更改戰略部署,但是懂得歸懂得,唯獨那種親臨其境的衝擊感,卻根本不是能輕易揮之而去的。

好幾次,眾人嘗試開口,但拔離速等河東諸將,張口便忍不住說起太原,說著說著便語無倫次,杓合、阿里一開口就元城和高景山,也都哀慟難名,便是訛魯補、完顏奔睹等將,也都有恍惚失神之態,既沒有了宿將的穩重,也沒有之前爭權奪利時的桀驁。

「諸位,這樣好了。」兀朮幾次想說話,幾次都不知從何說起,卻又恍惚想起一人來,便勉力支撐身體,就在篝火旁起身。「你們與俺全都親眼看到白日那一遭,說是心裡明白那是火藥,但其實還是受了震動,以至於心中已亂,不能妥當言語……俺換個幕僚來,你們也都認得,之前西路軍的通事,後來又跟高景山的那個高慶裔,他的本事應該是不用懷疑的,讓他來替俺們分道一二。」

篝火旁,拔離速以下,諸將面面相覷,所有人神色晦暗不明之餘也都無奈,便只好點頭。

而大約片刻之後,高慶裔被喚來,聽阿里轉述了幾句話,卻一聲不吭,眾人望去,只見此人除了雙目在火光映照下一片通紅外,神色倒也平靜,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唯獨兀朮一時暗叫自己糊塗——別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嗎?這高慶裔受高景山大恩,而後者如今十之八九是死無葬身之地了,那前者狀態難道還有個好?

一念至此,這四太子便要揮手斥退對方。

不過,出乎意料,也就是此時,高慶裔卻居然開口了,其人聲音雖然稍顯嘶啞,卻稱得上平靜認真,倒是讓所有人精神為之一振。

「恕下官直言不諱。」高慶裔神色平靜。「事情本身是很簡單的,四太子與元帥還有諸位萬戶之所以不能妥當分析,不是因為不知道,而是因為不願說罷了……容下官稍作解讀。」

篝火旁,一時言語嘈切皆無,只是風聲嗚咽不斷、篝火嗶哩之宣告顯。

「其一,元帥說的對,元城可以這般炸開,那太原必然也可以,再考慮到今日是年關,而宋國官家之前那般極速進軍太原,怕是本就有約定,此時太原必然也是這般被炸開了……而太原城既然陷落,那摺合將軍十之八九也已經殉國。」

拔離速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其二,太原府與大名府既都落入宋軍之手,大名府這裡不說,只說太原,太原一丟,河東之地咱們大金國防禦上的根本立足之處便也失了,整個河東,從大同到上黨,必然要被宋軍主力肆無忌憚輕易掃蕩乾淨……現在,不要指望這兩個地方還能守,需要迅速發軍令,讓大同的兩個萬戶、太原的殘餘部隊、上黨的些許留守盡數速速撤離,晚了就要被宋軍堵住,就要落得白白覆沒的下場。」

「果然沒救了嗎?」拔離速終於開口,言語艱難。

「如何有救?」出乎意料,回應拔離速的居然是面部浮腫的完顏奔睹,其人一般沮喪難制。「高通事說的不差,不但太原無救,隆德府也只能退出去,晚一步,宋軍南北一起壓進來,便是死路一條……看今日白天那場動靜,分明是雄關、城池在宋人面前全都無用了,隆德府的幾座關礙根本攔不住宋軍,太原府剩幾座城多少兵,也都只是任人宰割……撒離喝也是等死!」

場面一時冷清下來,但很快,完顏突合速忽然近乎咆哮一般仰天一嘆。

兀朮以下,諸將情知他的家小都在汾水西岸,估計此時還沒來得及被俘虜,但似乎也跑不掉了,也都黯然到無話可說。

「關鍵是大同府。」過了不知道多久,藉助著高慶裔的說明,兀朮終於也咬牙承認了現實,不過,從他的角度而言,顯然更在意別的地方。「大同府兩個留守萬戶才是關鍵……高通事,太原府有兵也無用了嗎?」

「有兵反而更危險。」高慶裔平靜以對。「四太子……且不說雁門關還能不能攔住宋人,只說一事,合不勒在北一直首鼠兩端,今日太原城破,他還會繼續中立嗎?若是合不勒南下,那大同便是三面、四路被圍,甚至整個被包圍都有可能。」

兀朮悚然而驚,即刻回頭相呼:「太師奴何在?」

「屬下在。」黑暗中的太師奴猛地一怔,繼而回過神來。

「速速派員,傳俺的金牌,讓耶律馬五務必頂住井陘,再去大同府那裡找訛魯觀,讓他立即後撤,能帶幾個人便帶幾個人後撤。」

太師奴應下。

「借魏王金牌。」完顏奔睹也咬牙跟上。「俺即刻遣本部幾千馬軍,一併隨魏王金牌到隆德府,接出隆德府行軍司諸將家小……府庫能搬就搬,不能搬就燒!」

兀朮茫然頷首。

「高都統果然是十死無生了嗎?」當此艱難之時,一個稍顯年輕的聲音艱難以對。「不能去查探一二嗎?」

篝火側的黑暗之中,稀稀拉拉響起幾聲冷笑,而篝火旁,神色平靜的高慶裔一動不動,彷彿沒有聽出來這是蒲速越的聲音一般。

倒是兀朮,微微嘆氣後,繼續回頭吩咐:「太師奴,明日一早派使者去對面問一問岳飛……對方是個講理的,若有下落必然不會遮掩……高通事,你繼續來講。」

而此言以後,篝火側再度安靜下來,高慶裔稍微等了一下,方才認真講解起了局勢:「四太子,接下來其實是對策……對策也很簡單,今日一事後,正如金牌郎君所言,城池不可恃、關礙不可恃……那為今之計,想要不至於國中主力尚在便直接一崩到底,便只有野戰一途。」

眾人無話可說。

「而想要野戰,該在何處野戰呢?城池不可恃,難道就要放棄嗎?」高慶裔說到這裡,也有些沮喪。「真定府歷來為執政親王巡視定分諸路軍需所在,尚有軍械糧草倉儲無數,難道要直接放棄?棄了真定,河間又如何?再棄了河間,豈不是要直接再棄燕京?所以,想要野戰,也只能棄掉元城,利用岳飛缺馬的這一利處,速速引主力北上,在真定周邊佈陣,嘗試決戰了。」

眾人還是無話可說……因為對方說的道理太對了,對到無懈可擊的那種。

眼下,他們就是被宋軍逼到不得不這麼做的地步。

「可想要野戰,又談何容易?」拔離速忽然出聲。「如今這個軍心士氣,怎麼可能與宋軍野戰?」

「恢復士氣,無外乎就是那幾種,或者賞賜安撫,或者主動尋得機會,小勝幾場……包括如何向士卒和那些不看邸報的愚昧軍官講解火藥,卻都是魏王與元帥的分內之事了。」高慶裔平靜以對。「下官的職責無外乎是將諸位將軍心中早就清楚,但不敢說出來的話給說出來罷了。」

拔離速與兀朮隔著篝火對視一眼,全都無言,兀朮更是準備強打精神安撫諸將一二。

但也就是此時,不知是誰,一陣寒風吹來,風中嗚咽不斷,宛若有人哽咽。

而風聲止住,哽咽聲居然不停,兀朮怔怔,方才意識到是真有人在哭了,於是趕緊去看拔離速,而拔離速與兀朮對視一眼,居然沒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兀朮徹底無奈,便想起身看看是誰,以勸阻下來。

然而,隨著他腦中思索不停,卻也同樣放棄了起身……原因再簡單不過,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失了家眷和十年居所的河東方面將領,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即將失去家園的河北方面將領,便是蒲速越想要為高景山哭一哭,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實際上,隨著一陣寒風再度襲來,兀朮對著篝火吸了下鼻子,卻發現自己居然也想借著風聲放肆一哭……平白無故的,怎麼就落到這般境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