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傾訴

所以,當趙官家絮絮叨叨說了一通後,這位御營後軍都統,立即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他相信其他那些帥臣們必然跟自己一樣,敏銳意識到了趙官家戰前的緊張與疑懼,因為這的確很正常,也很難瞞得住那些人精一般的帥臣,甚至是近臣們。

但是很顯然,來的早不如來得巧,只有他吳大遇到了這個官家試圖傾訴的契機。

「好讓官家知道,曲都統挨鞭子的事情臣路上便聽人說了。」

心中百轉,不耽誤吳大直接接上了趙官家的話。「但依著臣下看,其實人人皆有自己的難處和想法,曲都統是被下面架著不說,又何嘗沒有順水推舟試探一下的意思?但這又何妨呢?誰人沒自己的小心思?誰又敢說自己大公無私?」

趙玖微微一怔。

「譬如韓郡王,他算是到了本朝武人極致,此時再爭功,不過是求自家功位第一的位置能保住罷了,說不得還有自己打舒坦了為上,所以有河中府奮力一躍,卻真不在乎下屬如何。」吳玠彷彿沒有看到趙官家那怪異的目光,直接侃侃而談。「但如李節度,他之前鐵嶺關爭功,一則是在陝州八年辛苦,確實憋屈,二則,卻因為其部多少都是陝洛人士,而且軍伍駁雜,未免有為下屬正名之意……至於,馬總管,馬總管看似不爭,也沒法爭,但那是因為他想爭的不是自家功業,全在自己部屬此戰後能有幾分能得結果,所以不爭是為下屬在爭。」

言至此處,吳玠看到趙官家沒有制止的意思,於是便繼續說個不停:「不過,便是這三位,還有曲都統,雖都有爭功正名之心,可遇到官家,卻都能聞過而止,收斂心思,轉而令行禁止,便是有些私心又何妨呢?」

「吳卿。」趙玖終於失笑。「你是想繞著法的安慰朕,說朕和他們四人一樣,雖然也是臨陣患得患失,稍有焦慮疑心,可卻未嘗有失措之舉,那便是有些心思,又有何妨……對也不對?」

「陛下明鑑。」吳玠起身俯首相對,而此時,他身前湯碗已經沒有熱氣了。

「承吳卿好意了。」趙玖搖頭不止,笑意不減。「不過吳卿,朕跟他們真不一樣……」

吳玠心中怎麼想的不知道,但面上卻是當即肅然:「臣曉得官家難處,比我等這些臣僚要麻煩千萬倍……天下大局,南北西東,方方面面,俱在官家思慮之中,而臣等只要顧得眼前便可,哪裡是一回事?」

「後勤消耗太快了。」趙玖愈發搖頭。「甲冑和例行軍需倒充足,但糧草、車馬、衣料這些東西,朝廷其實大略是照著三十萬戰兵五十萬民夫一年的消耗來準備的,可偏偏變數太多……民夫消耗比想象中來的太多,而且河北那邊忽然就多了十幾萬流民,然後嶽鵬舉忽然就要在大名府立幾十裡的大寨,這些全都要流水一般的後勤……河東這邊也是,除了原定的數額外,人多了不過幾萬,身前身後的消耗卻成倍增長,還有馬擴的兵馬也比想象中來的多,再加上你此番過來,身後還有党項人,還有契丹人、蒙古人的援軍,也都得是咱們拿錢糧來,就這還不知道能不能攔得住他們趁勢劫掠地方……真的太難了,朕也是真的憂心忡忡。」

暫時不統計開戰以來消耗減員,只說御營戰兵三十萬,河北九萬,河東二十一萬,現在還要算上契丹援軍一萬五、西蒙古援軍兩萬。民夫初時五十萬,現在按照趙官家說法,怕是不下六七十萬。除此之外,還有五六萬消耗比民夫大,比戰兵少的党項輔兵……吳玠不用去算,心裡大概也能知道,趙官家的說法怕是沒有半點誇大。

畢竟,誰都沒試過這種規模的戰事籌備……之前五路伐夏算一回,但那一次,就是打一半後勤崩了,這事吳大其實挺熟。

一念至此,吳玠也徹底嚴肅起來:「敢問官家,如此說來,糧草到底還有多少支撐?」

「具體有多少朕也一時不能報個準數,但之前消耗,比原來預計的多了五成,你們御營後軍和北面援軍一動,便是幾乎加倍。」趙玖給了個很恐怖,也很直觀的結果。

「也就是說,原來一年,現在估計只是半年多一點。」吳玠心中稍微一算,幾乎脫口而出。「已經開戰快三個月了……明年寒食節之前,一定要停戰?」

「差不多吧!」趙玖在座中感慨道。「那時候,便是還有兵馬,還有些錢糧,也得熄戰存力了……不然後續不用女真人,蒙古人、高麗人都會給咱們弄些大麻煩出來。有時候朕真不懂,為什麼女真人、蒙古人就能撐住?」

因為他們不是王師,因為他們籤的是用了就扔的一棍漢,因為他們是內線作戰,因為他們隨身帶著牲畜群,喝羊奶、牛奶就可以,能一樣嗎?

吳玠心中無語,嘴上也不說這話,而是直接跳過,繼續詢問:「那敢問官家……這便是官家為何想要速速破太原城的緣故嗎?」

「是。」趙玖點頭應聲。「若能速破太原城,說不得還能趁著春日出河北決戰,以求全功。」

「但有句話,臣既然到了,還是要說的……太原城臣也不是沒來過,此城看起來小,卻在軍事上幾無破綻……尤其是汾水馬上就要化凍了。」吳玠誠懇拱手道。「官家,欲速則不達。」

「朕知道。」趙玖再度點頭,卻又忽然轉變了話題。「晉卿……你剛才說了半日其他帥臣的私心,也半推半就承認自己有私心,卻一直沒說自己私心到底是什麼……你此行這般快,多少是聽到一些傳聞,說是朕準備行堯山故事,託河東戰局總略給你,所以才迫不及待來吧?」

吳玠略顯尷尬,但他哪裡不曉得,在這位官家面前遮掩是沒有意義的。

於是,其人稍微一頓,便俯首承認:「臣慚愧。」

「無妨。」趙玖再度嘆氣,然後終於站起身來,負手往外走去。「朕確實有這個意思,韓良臣、李彥仙那裡朕也多少透過底了,吳卿也可以適當準備一下……不過,在這之前,朕跟嶽鵬舉有個信約,明日嘗試一起破城……所以,你要做兩手準備,破城後的統籌準備,或者不破城的統籌準備,因為無論哪種,過了明日,朕就都會將此處全域性交給你,依然如堯山故事,由你來統籌,朕也適當放鬆一下。」

吳玠一時怔住,不知道該謝恩還是該失態,又或者是該茫然。

而趙官家說完這話,直接掀開大帳簾子,卻又見得外面居然一直有些亮堂。原來,就在君臣二人帳內一番交談之際,帳外雪花雖然一直不大,卻一直紛紛撒撒,不知不覺間,便已經將建炎九年給鋪陳的微微發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