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忘(上)

且說,韓常這一夜雖有顛簸,眼窩也早已麻木,但免去雨淋,剛剛上來之前又享受了湯食,卻居然有了幾分精神,此時勉力抬起頭來,見到是一中年文官,卻是直接失笑:「你是何人?說話算數嗎?」

「我乃巴蜀五路轉運使張浚。」早在前日戰後晚間便趕到戰場的張德遠正色相對。「如何不作數?」

「什麼轉運使,連個座位都沒有,你家官家還有那個……應該是宰相,自在上面坐著呢,若真要勸降,為何不親自來講?」韓常眯著僅有一隻眼睛看向上方,卻是朝著在那裡不知道誰勉力眨了一下眼睛。

張浚回身去看趙官家和官家身側唯一坐著的宰執宇文虛中,昨日才到的宇文虛中猶豫了一下,也準備上前來勸降。

但就在此時,趙玖卻直接於座中昂然出聲了:「韓常,你屢次南侵,罪孽深重,朕本欲殺之以慰河南父老。但不止一人進言,宇文相公與張浚說你是燕雲漢家大族出身,若能降,便能分離燕雲世族,使金國內訌;吳玠說你是金軍正經萬戶,堂堂大將,一旦降服足以震動金國上下;還有劉晏,也說你素來作戰悍勇,確係將才……朕想了想,覺得這四人所言確實有道理,方才應允……不錯,你若能降,朕許你節度使位置,也儘量替你索回家人,便是依舊領兵也非不成!」

「趙官家的言語,外將是信的,也感念趙官家恩德。」韓常深呼吸了數次,終於正色了起來。「但可惜,外將是燕雲漢兒,雖願降陛下這個南廷腰膽,卻不願降於南廷……陛下願意張此口,足以讓外將死而自重,史書留名了……而受此恩德,卻不能不讓陛下知道,燕雲漢家,離中原數百年,並無一二人能看得起懦懦南人!現在……外將只求一死!」

此言一齣,眾將多為之憤怒,張浚也要與之辯駁。

但趙玖絲毫空隙不留,卻是直接揮了下手:「韓將軍今日之語,朕不敢忘……斬了!死後先傳首關中各州軍以作示眾,再按禮制葬回此處。」

張浚以下,所有人一起收聲。

「外將謝恩。」

韓常的反應倒是極快。

接下來,早有御前班直副統制劉晏親自上前,‘推’韓常下了將臺,只是須臾,便又捧首級上來給趙官家來看。

對此,趙玖只是一瞥,便轉回將臺後方大帳,並召使相宇文虛中、巴蜀五路轉運使張浚、延鄜路經略使胡寅、翰林學士林景默四人一起入帳。

帳外諸將見韓常死的如此乾脆,本來稍顯痛快,復又見四位大臣入帳,卻又各自忐忑起來……畢竟,畢竟韓常既死,此戰便正式有了首尾,有些事情也該說了。

果然,僅僅片刻之後,胡寅便親自出帳,然後雙手持一近乎空白麻紙當眾呼人:「吳玠!」

吳大即刻忐忑上前,下拜俯首。

「官家口諭,吳玠總攬戰事,盡職盡責,陣中雖有挫敗,終究大將之才,廢關西諸路都統制,依舊為節度使,總領兵馬在此,指揮分定,以對北面之敵。」

胡寅‘念’完,吳大如蒙大赦,他情知以此戰經過,尤其是婁室最後一突,逼得官家親自下山而來,那自己便是被砍了也無礙,卻不料官家居然認可了他的指揮,保全了節度使的位置……一時也是釋然。

而隨即,胡寅上前,將一張並無多少字的白紙塞入對方手中,便匆匆而去。而吳玠仔細一看,只見上面居然只寫了‘功過相當,大將之材’八個字,再就是下面帶著官家那‘滄州趙玖’畫押而已……卻是小心又小心,給仔細疊起,然後收了起來。

「劉錫!」胡寅轉回,張浚復又轉出帳來,卻是繼續持白紙進行這場戰後賞罰。

熙河路經略使劉錫心中驚惶,直接膝行上前。

「官家口諭,熙河路經略領西三路都統制劉錫以私廢公,先與主帥齟齬,復臨陣無能,幾乎釀成大禍,念起陣中多少有功,剝奪出身以來文字,貶為庶人,發御營水軍為卒,待道路通暢,即刻赴任!」

劉錫哆哆嗦嗦接過寫著‘貶為水軍舟卒’的白紙,卻忍不住看向自己親弟劉錡。

「劉錡。」而張浚唸完劉錫處置,並未轉回,而是繼續空手對著劉錡宣稱口諭。「利州路經略使劉錡忠勇任事,有功無過,依舊原職領兵,待戰後細細封賞。」

劉氏兄弟這才徹底釋然。

「李世輔,父子皆忠勇可嘉,李永奇追封南陽郡開國公,李世輔襲爵不減等!」張浚轉回,林景默復又轉出,卻也是念了兩人的大略處置。「曲端不負君恩,依舊為環慶路經略使……具體封賞遷移,依舊待戰後細細核論。」

到此為止,眾人已經明白,這應該是通過官家口諭的形式,對幾位表現最突出的,也是最高等級些許軍官進行表態式的戰後賞罰……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畢竟,這種級別的封賞,不可能一蹴而就,具體的封賞和處置,恐怕要等這一戰徹底平息後才會有真正結果,所以只能用這批拔尖的人先做出姿態來,讓上下有個譜,也好心安。

而最關鍵的幾個問題,譬如吳玠身為主帥的表現算不算合格?

還譬如,李永奇戰死捐軀,其子卻有最後射了完顏婁室一箭,還搶得首級,以及隨後俘虜韓常的大功,也要及早表彰才對。

再譬如,劉錫兄弟一功一過,官家經此一役,眼睛無須揉沙子,該怎麼說?

眼下官家都已經給了答案,自然讓人心漸漸安定。

不過,問題在於,這些人都有了,韓世忠為何沒有?

實際上,此時韓世忠早已經心驚,因為李永奇父子的南陽郡開國公不是憑空來的,根本就是他賞賜封少保領兩鎮節度使時的自然附加爵位,此時卻成一個党項小子的爵位?莫非官家早就看自己這個潑皮不順眼,而此番一戰,威望抵定,卻是乾脆要將自己嫌棄了嗎?

「韓世忠。」

就在這時,使相宇文虛中踱步而出,環顧一圈,方才喊出了那個所有人都在等待的名字……不過說實話,宇文相公的臉色嚴肅的有點過了頭,所以韓世忠更加不敢怠慢,乃是即刻上前單膝而跪,就在那韓常首級旁俯首相對。

「官家口諭,御營左軍都統制、淮西制置使、少保領兩陣節度使韓世忠,忠勇當世無雙,功高名重,素為朕之腰膽,今番更有奇功,當加少師,領泰寧、武安、寧國三鎮節度使……」言至此處,宇文虛中對著幾乎空白的麻紙卡頓了一下,方才繼續嚴肅出聲。「告訴韓良臣,昔日斤溝鎮中言語,朕一日不敢忘,且加延安郡王!食邑、安置、恩蔭,待戰後細論!依舊領兵如舊!速回同州小心監視河東!」

帳前一時沒有任何聲音,也無人有任何動作,而鴉雀無聲之中,宇文虛中無奈,只能親自上前將那並無幾個字的麻紙塞給了地上的韓世忠。

韓世忠茫茫然接過那白紙來,不顧自己剛剛跟幾個萌兒學著讀書不久並不認得許多字,直接匆匆去看,卻見到這紙中間只有‘不敢忘也’四個字,外加下方滄州趙玖的私人畫押罷了。但事到如今,誰還會覺得這種白紙無用?潑韓五幾乎是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將白紙疊起,塞入懷中。

旋即宇文虛中迅速轉回帳中,顯然還有很多要忙的事情。

而宇文相公一走,韓世忠趁勢站起,卻是昂首四顧,看都不看周圍所有軍將佐吏一眼,只在所有人的默不作聲與目瞪口呆之中走下點將臺,然後翻身上馬,疾馳而去,乃是要速速歸同州做事去了。

且說,這位延安郡王走了足足半刻鐘,帳前方才有人動作,卻是新任御營水軍舟卒劉錫重重將腦袋砸在了硬邦邦的旗杆之上。

但很快,他就斂息以對,生怕驚動帳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