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知我知

李成本能張口冷笑:「焉知不是在趁勢唬你們這群敗軍?若非聽到是御前班直,你們何至於潰散到這個程度?」

「不是在唬,十之八九是真。」就在這時,洪涯忽然出言,卻是下了斷言。

李成回過頭來,微微一怔:「洪相公……?」

「楊沂中至此,必然是受了那趙宋官家的直接旨意。」洪涯昂然睥睨做答。「而洪某不才,曾於長社親身敗於那趙宋官家之手,當日長社城下,我遙見趙宋官家龍纛,也如李大都督這般不信,卻是親率百騎,穿陣去觀虛實,待到龍纛之前,百騎死傷過半,卻也窺的清楚……從那日起,在下便知道,東京城內那位官家的脾性簡直就不像趙氏子孫!而今日,這楊沂中引御前班直在此,反而正對門路!」

李成依然猶疑。

而洪涯不慌不忙,卻又捻鬚冷笑:「大都督便是信不過洪某,也該信得過那覆沒在長社城前的十五個猛安!」

李成終於肅然:「如此說來,前方真是御前班直?」

洪涯依舊冷笑:「在下固知趙宋天子,所以願意相信!」

李成聞言仰天一聲嘆氣:「如此說來,此番戰事豈不是要艱難起來了?」

洪涯微微一怔,反過來眯眼去看對方:「大都督此言何意?」

李成當即感慨相對:「洪相公,你想啊,御前班直乃是天下兵馬精選,何其精銳?若他們一意固守,咱們又怎麼可能輕易突破?」

「我軍兩萬,而敵軍看營盤規模,卻只一兩千人,又沒有隔河相守,而是背河守寨,便是精銳又如何捱的住消磨?」洪涯當即失笑。「昨日猝然接戰,不是說便當場消磨了對方兩三百眾嗎?便是今日密州兵潰下來,便沒有殺傷?」

李成終於也笑:「洪相公,在下不是說打不過去,而是講,御前班直如此精銳,便是消磨過去,戰機便也失了,何況人家昨日便該求援了的,屆時還沒消磨起來,說不得援兵便到了……」

洪涯繼續捻鬚而笑:「若是這般的話,留下密州兵看管這御前班直,咱們從下游滑家口強渡,直接從側翼攻擊平陰又如何?」

李成搖頭不止,繼續笑對:「密州兵已遭如此敗績,如何看得住這御前班直?」

洪涯終於不笑:「如此說來,你我不如撤軍回黃河北面聊城去了?」

這話就很惡毒了……若是兩萬之眾匆匆渡黃河而來,卻被兩千班直在兩日內直接又逼回黃河北岸,怕是河北岸的金軍能直接在聊城將李成給了斷了也說不定!

然而,李成聞得此言,也嚴肅起來,卻又不著急回覆,反而是朝身前幾名長刀騎士微微一努嘴……後者會意,其中一人位置最好,角度最正,卻是朝著馬下之人的脖頸一刀劈下,就在李成洪涯二人身前將這密州軍的二號人物吳順直接了斷,五陽之首當場落地!

且說,吳順一直趴在地上聽兩位大人物交談,還以為自己早就得生路了呢,甚至剛剛說到密州兵看住御前班直一事時,他還想主動請纓……唯獨李成即刻反對,所以才一直伏地不動。

結果呢?忽然便喪了性命!

說到底,此人卻是忘了,這李成治軍嚴肅,之前敗績不說,只是主將身死後他吳順沒收攏住部隊,便是十死無生了。

回到眼前,人頭在李、洪二人馬前滾落,軀體也噴出溫熱血液,將戰馬前蹄處的泥濘噴灑成血紅一片,幾名長刀騎士卻看都不看,便各自轉身歸隊。

倒是李成,全程盯著洪涯不放,但眼見著對方依然不懼,卻又下定了決心,終於坦誠相對:「洪相公,我與你說實話吧……你只知道趙宋官家,卻不知道另外一人,而我之前只知道另外一人,卻不知道趙宋官家,所以咱們才各自帶著一絲僥倖至於此處。而今日既然至此,又逢此時,卻該相互交心,讓各自明白前途。」

洪涯只是捻鬚不語。

而李成也沒賣關子:「這一戰,我一開始是不以為然的,因為別人都以為嶽鵬舉此人年輕,將東京留守司十萬之眾整合成五六萬,必然要出亂子,便是不出亂子,內部也會艱難,然後難以開拔作戰,但我卻知他能耐……所以之前才會在聊城久久不動,直到天色陰沉,覺得可以速戰速決,方才下定決心渡河而來!但誰能想遇到此事?」

洪涯微微心動,繼而對道:「這嶽鵬舉當日在長社雖與在下有所交手,卻只是諸將之一,並不突出,卻不知所謂能耐比之韓世忠如何?」

「我未見韓世忠,故對韓世忠不能心服。」李成坦誠以對。「但我見過嶽鵬舉,卻在武藝與氣度上被他壓了一分!不敢說心服,卻足可信他本事,知道他是個不可小覷的人物!」

洪涯猶豫片刻,眼見周圍無人,倒也乾脆:「大都督意欲何為?莫不是以為趙宋天子與當面帥臣都是人物,咱們此戰必敗,然後不如就在此處消磨,坐觀成敗?」

「是也不是!」李成凜然相對。「此處受阻,若今日午前不能拔除或者逼退前方這股御前班直,則東平之戰,大局便當徹底敗壞。但為將之人,焉能臨戰退縮?我若想退縮,一開始便不會去聊城待命……」

「大都督到底意欲何為?還請明言!」洪涯聽得不耐,直接催促。

「我欲親率身側精銳猛攻前方之敵,若午前能勝之、退之,咱們便從此處或下游繼續去圍平陰。」李成也乾脆做答。「而若不能如此,那恕在下直言,咱們二人便不如在此處消磨一二,靜觀其變……反正大金國幾萬兵就在身後大名府,總是不能讓濟南府丟了的吧?」

洪涯終於勒馬再笑:「若如此,在下且觀大都督本事!」

李成得到監軍許諾,沒了政治上的後顧之憂,便一言不發,直接赤手空拳催動胯下戰馬,越過馬前殘軀向前而去,而周圍數百長刀騎兵,卻是隨著軍官有序號令,紛紛打馬隨從。

一時間,李成兩側,雖只數百騎,卻進退井然,長刀如林,緩下來的雨勢之中,自成一片氣勢。

至於大齊宰相洪涯,在此人身後稍駐,先瞥了眼那顆就在自己馬蹄前的那顆人頭,又盯著對方背影冷冷一瞥,勉力藏住了一個文人對這種亂世武人的本能厭惡,方才打馬向前,往觀成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