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沂中當然知道對方在誇張,真要是到這份上,跑就是了,何至於還在這裡維持?
不過,他也懶得在意,只是繼續相詢:「這蕭恩拒絕官軍入內,是隻他個人處置,還是梁山泊張鎮撫特意命令?」
「呃……」
「說實話!」
「應該張鎮撫特意命令。」這張二官小心對道。「因為之前傳言,南邊濟州嶽太尉據說早已經引了十萬大軍到了汶水南邊的中都縣,卻忽然停下不動,便是張鎮撫隔著汶水發了言語,說岳太尉但凡過河,便絕了往日義氣……還說當日舊怨,他要一力償還。」
楊沂中沉默一時,他知道事情難辦了。
須知道,張榮這個人是有大功的,當日梁山泊大捷,此人無論怎麼講都是潑天的功勞,而身為官家心腹之人,楊沂中也非常清楚,趙官家對此人同樣態度分明——是友非敵,格外欣賞。
然而,與此同時,稍微有心之人也都能察覺到,張榮對朝廷卻是戒心重重,他之前雖然受了朝廷封的鎮撫使,卻渾然不做一回事,肆無忌憚發放官職,視朝廷名器為玩物……這倒也罷,關鍵是後來官家還於舊都,專門寫信召喚他去,他也置若罔聞,甚至私下宣揚,說什麼梁山泊中快活,不受官家管束。
說白了,四個字而已——賊性不改!
唯獨,這個賊,乃是官家記掛在心上之賊。
不過,即便如此,楊沂中也只是稍作猶豫,便下定了決心……畢竟,他路上便知道,前方濟水另一側,平陰縣左近,已有大規模交戰,而戰爭期間,既近前線,事關軍事,焉能遲疑?
「張二官,」一念至此,楊沂中當即輕聲相詢。「你既然如此大膽專門來攛掇我,那我問你,你回去能開啟城門嗎?」
「不必走城門。」這張懋德趕緊應聲。「城西一處城牆挨著俺家藥材點的倉庫,那處城牆上的都頭本是本縣昔日捉賊的正經都頭,素來與俺交好……俺回去做好支應,太尉自可派天兵源源不斷翻牆過來,在俺家倉庫中集結起來便是。不過……」
楊沂中不等對方暗示什麼,便直接點頭:「我曉得,城中如此姿態,已然惹怒了我,這些人都被我扣下,只讓你一人回城,準備牛酒金銀來換人!」
張懋德不由大喜,暗贊這軍官雖然年輕,卻是個能耐之人,於是只又說了幾句,便扔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同縣大戶,然後忙不迭的換了一張哭喪臉,匆匆告辭回去。
然而,張懋德哭喪著臉,獨自折返城中,須臾片刻,卻又哭喪著臉轉回身來,同行的,還有數十個兵丁,為首一人,更是打扮怪異,待到走近,更是一目之下,便難讓人忘懷。
原來,此人面色黝黑通紅,身材矮壯,一看便是水上討生活的窮漢,卻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知縣綠袍,戴著硬翅幞頭,偏偏又只繫著麻繩在腰,大步一邁,更是露出一雙露趾的麻鞋……恰恰宛如一隻上了岸的鴨子一般,搖擺而來。
楊沂中身後諸將遙遙望見,都不由笑出聲來,唯獨楊沂中一人,面色反而嚴肅起來。
「你們這些東京來的鳥官軍,如何敢扣押了俺們陽穀縣中的使者?」此人來到幾十步外,便指手畫腳,放聲呵斥。「幾多年了,卻還是當年道君皇帝時的囂張模樣?家國百姓,都是你們禍害的,鬧出金人、齊人,也是你們禍害的,如今不讓你們進城,又待如何?」
身後翟彪等人聞言各自性起,唯獨楊沂中面色不變,遙遙拱手:「可是蕭知縣?我等是御前班直,奉聖旨來東平與偽齊作戰。敢問蕭知縣,軍情嚴重,我在路上便聞知,偽齊兵馬似在平陰縣左近與張鎮撫交戰,彼處距此不過數十里,騎兵若來,一夜便至,如何要將我們暴露於野?」
那來人,也就是梁山泊頭領蕭恩了,聞言也是一滯,卻又咬牙相對:「若是這般說,你自退兵便是,俺遣人護送你回濮州安頓!」
「我奉聖旨而來!」楊沂中放下手,冷冷相對。「官家親口下令,兩千班直,往前線助陣,如何能不戰而退?」
「你一口一個官家,可知道趙官家自讓俺家哥哥做了鎮撫使,便是許了東平府一地與他?」蕭恩聞言,也是摜下頭上帽子抓在手中,乾脆相對。「而今日俺家哥哥一力要雪前恥,連嶽鎮撫這般交情都不許過去助陣,你便是官家所遣,俺又如何能忍你?今日也就是俺兵馬不足,不能攔阻,否則連路也不讓你過,何談入城?!」
「果真不許入城?」楊沂中稍顯不耐。
「不許!」
「若金軍或偽齊兵馬真來了怎麼辦?」楊沂中追問不及。
「你若強行不退兵,俺屆時出城助你!」蕭恩乾脆而答。「但要先將俺城中使者還回來……雖都是些為富不仁的狗東西,但也不該平白被你這群東京來的鳥廝扣押!」
楊沂中點了點頭,卻是平靜回頭下令:「就以城牆為倚仗,在城下安營紮寨,再將這些人放回。」
此言既出,御前班直個個不忿,蕭恩也是一怔,至於那幾名被張二官賣了的富商大戶自然是個個欣喜若狂,唯獨對面的張懋德卻是目瞪口呆——感情這軍官只是個花架子,自己還是賭錯了。
但也就是此時,情知這些人是在想什麼的楊沂中卻又回過身來,一手扶刀,一手指向那蕭恩,凜然以對:
「蕭知縣、蕭統制!我今日雖讓你一步,卻也要你知道,不是我楊沂中怕了你,你那三五百兵還不在我眼中,今日敬你,乃是因為你身上穿著官袍,來為自家治下生民討公道,而我既為朝廷命官,便是看不起你一個水泊逆賊,卻也須敬你是堂堂陽穀守臣,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