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落青梅(一)

他曾經看過東瀛的人偶戲。戲臺不過方寸之地,牽絲木偶統共只五個。他望她一眼,抽出她手上團扇,一言不發地撿起筆,蘸飽了墨,於上面胡亂勾勒,心還停留在方才的夢中。

2.

「侯爺。」那女子被奪了扇子,越發膽大起來,別了別耳畔髮絲,含羞帶怯睨著扇面上的紅梅枝丫,「奴婢想要芭蕉。」

別人?

他的筆一頓,抬眸望向窗外,隔窗外小院牆角立了一株芭蕉,迎風分翠。

他眯起眼睛,窗外樹葉搖擺。

——芭蕉筆畫比樹木多,畫的時間也更長。

結髮妻子在他面前嚥氣,竟比不上幾日前在安定門見那陌生妖物的一面。那雙漆黑眼眸對上他的瞬間,像一把利劍插進他的心肺,那樣尖銳的痛感,恍若人從夢中清醒的剎那。那時,那兩個捉妖人的話何其荒唐:「這是您的骨肉……」

他隨手畫了兩筆,忽然一陣心悸,恍惚中幻覺與現實交錯,小院裡飄著雪花,他握著一隻冰涼的手,帶著她一筆筆地畫院外芭蕉,先暈染,再勾勒,將那乾枯瀕死的芭蕉葉畫得挺括如新生。

修長的手用力按著自己的心口,青年男人的心臟,仍在有力地跳動著——那是為什麼?

「天冷,快些回去吧,小心凍著。」他落筆草了,她還不依,捏定了筆不放,睫毛眨著,頗有些撒嬌的意味:「不冷。」

只他自己知道,那是在疑惑。

「你知道嗎,麒麟山終年飄雪,我們便在雪中跳舞。」

外人看來,那背影蕭索,如同被悲傷凍結。

他的鼻尖埋在她領口,一點溫熱的香氣飄飛出來,她的髮絲柔軟,被雪打得微微潤溼。

「出去。」他揹著門,語調平淡地打斷。

他的手向下,隔著衣服摸了摸她凸起的小腹。

門「吱呀」一聲推開,管家的聲音小心翼翼,彷彿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知如何打擾:「侯爺……」

「此子……你我……心中期許……」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陽光照在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頜上,勾勒出流暢的線條,是精心作畫的人一氣呵成,濃淡粗細,恰到好處。

聲音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彷彿是被那捲著雪花的大風吹散了。

他現在算是新鰥,卻並未如預料般肝腸寸斷。只是感到一陣疲倦和冷意,如潮水淹沒全身。

「子期……」

夫妻七載,相敬如賓,臨了卻只留給他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戛然而止,如同風雪一併灌入口鼻,剎那間一片空白。

屋子裡陷入一片死寂。

他撂下筆,靠在椅背上,有些呼吸困難。

彷彿有人捏著一根針,猛地刺入心臟,他驟然抬頭,她渙散的眼睛已無神,未乾的淚依舊閃著亮光。

那丫鬟曲解了他的意思,臉色緋紅,大膽地靠近了他:「奴婢叫秋容……」

她的聲音細細,破碎,似乎真的含著無限的疑惑和不甘:「您看著我的時候……像是在看著別人。」

他的眼裡爆出些血絲,拇指痙攣般按動動著刺痛的太陽穴,驟然發問:「……叫什麼?」

一點即將彌散的熱氣噴在他的耳垂上。

「秋容……」

「侯爺……」

容……容兒……

她卻搖頭,似乎想聽到的不是這個。如今對她來說,哽咽也變得格外艱難。他怔了怔,附耳到她唇邊,聽她最後的交代。

「出去。」他閉上眼睛,揚手一折,便將團扇折作兩半,墨跡蹭到了手心,潮溼粘稠的,仿若血跡,「滾出去。」

他撒了謊。臨到如今,她誕下的一兒一女一個瀕死,一個丟失,她燈枯油盡之時,也應該聽到點好訊息了。

劇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而來,他的骨節發白,徑直從椅子上栽倒下去。

他有種預感,薛氏熬不過今日了,因而語氣格外柔和。

他昏迷時,恰逢薛氏臨盆,輕衣侯府亂做一團。迷迷糊糊間,聽見長姐與旁人的對話。

「嗯。」他答應著,緩慢地交代,「熠兒,已經醒了。」

「趙妃娘娘,臣一早便說,這是一步險棋……」

「侯爺……」她的牙齒輕碰下唇,話語破碎氣聲裡,眼淚無聲地淌著。

「本宮只這一個弟弟,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只要讓他活著,聽見沒有……」

他記得這雙手的,成婚的時候,年輕的新娘子自己掀開蓋頭,濃妝豔抹的臉上掛著不安的神情,指頭尖像是剝好的水蔥。

「為今之計,只有施全咒術,可是如此一來,一旦反噬,便會……」

他握住她冰涼的手,手上的熱氣兒已經開始消散了,指甲尖尖的,像是某種動物的鱗片。

「不會的……快些施咒吧,他不會再想起來的。」

最後一次見到薛氏的時候,她氣喘吁吁地躺在床上,脖子歪著,她瘦得可怕,顴骨像雙峰一樣鼓起,牽拉著乾癟的嘴皮,她用凸出的雙眼盯著他,看起來想要說些什麼,嘴唇剛動一下,眼淚驟然流了滿臉,打溼了綾羅玉枕。

「——來人!」她的聲音尖利,「去把那柱芭蕉拔了。府裡帶名諱裡帶容字的,全部改掉,以後哪個不長眼的再敢勾引侯爺,本宮剁了她的蹄子!」

1.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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