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床頭,茫然睜眼,眸子一動不動地望著虛空,許久才有了焦距,稍稍一動,淤積在胸口的情緒,化作烏血,驀地從嘴中湧出。
「阿聲,出事了……」
他伸出袖子擦了擦唇畔血跡,回頭一望,床上的女孩雙目緊閉,尚在昏睡,臉色依然因發熱而通紅,嘴唇卻蒼白。
「阿聲,開開門……」
她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袖。
她如煙花,粉身碎骨,神形俱滅最後一剎那,天地萬物,都甘願替她傳話。
他冰涼的手覆上去,包裹她滾燙手背的一瞬間,理智才慢慢迴歸。
「連娘一起……都忘了吧。」
他冷靜下來,鬆開她的手,輕輕放在被子裡,去開了門。
「孩子,不是你的錯,跟姐姐走,忘了今天。」
柳拂衣撩擺坐在了床邊,嘴角都起了血泡,即使妙妙還沒醒,他依然刻意放低了聲音,飛速地吐出了一連串令人絕望的訊息:「怨女假扮瑤兒,篡改了七殺陣,拿走了九玄收妖塔。」
身旁慕瑤的身子晃了晃,先倒下去,隨即是他。一陣風拂過他的額頭,如同誰的手在輕柔撫摸著,所有的樹木,枝葉同時擺動起來,抹去他腦海裡全部的火光與血跡。
「我們被困住了。」
是她。
慕聲安靜地聽完,抬眼,漆黑的眸望著他:「改成了死局?」
他茫然四顧,她在各個角落,如霧籠罩,又如霧即將消散——
柳拂衣沒料到他一語中的,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蹙著眉頭預設。
「小笙兒……」天地間迴盪著她的聲音,溫柔的,帶著一點淡淡的哀意,拖出長長的迴音。
慕聲沉默半晌:「出得去嗎?」
啪嗒。箭落在地上。
柳拂衣長久地望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袖箭破空而出,瞬間往他命門上去,冰涼的箭頭挨住他額頭的瞬間,氣波震顫起來,空氣中盪開了一大波漣漪,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生生挾住了箭,將那箭頭向旁邊一扳。
凌妙妙是被系統驚醒的。
「誰是你娘?」女人的箭頭一偏,對準他的額頭,嘴角冷冷勾起,「要不是你有用,何必留你性命到今天。早就該死了,孽種。」
她尚在昏昏沉沉的深眠中,系統突然在她腦子裡放了整整三分鐘的掌聲喝彩音效,活生生將她炸醒了。
他的嗓音已經啞了:「娘……」
她茫然地睜大眼睛盯著帳子頂,歡呼之後,傳出了充滿激情的女聲:「恭喜穿書任務人【凌妙妙】,任務一圓滿完成,階段獎勵【符咒無效令】,請再接再厲。」
「慕聲啊,那麼多人你都殺了……」女人似乎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輕輕笑起來,「現在又裝什麼好人呢?」
凌妙妙反應了半天,扁了扁嘴,抓住了枕頭猛地一扔,幾乎要哭出來。
「娘……」他伸臂擋在慕瑤身前,不知是冷,還是袖箭上的毒發,他渾身上下都在打擺子,「娘……求你不要殺阿姐……」
任務一已經完成了,也就是說,她費心費力設定的那個通道根本沒有用,收妖塔已經到了怨女手上,而他們已經被怨女困在死局中了。
又一支袖箭出手,女人栗色的眸中帶著冰冷的笑意。
兜兜轉轉,無論她如何奮力掙扎,仍舊走回了原著的結局。
慕瑤這才驚醒,一把拉過他護在身後,臉色煞白:「白怡蓉,你瘋了嗎!」
「七天之後,就是第一次熔丹。」
「阿姐!」心幾乎在喉嚨裡躍動,他在袖箭射出的同時撲過去,袖箭帶著寒風,「嗖」地射在他肩膀上,兩個人被這一箭生生摜倒了。
凌妙妙豎著耳朵,耳邊,柳拂衣還在憂心地說話。
箭頭尖得幾乎看不見,閃過一星寒光,法器是慕懷江的,威懾力巨大。
偌大的陣包裹住了整個宅子,不僅僅像是牢籠隔絕進出,更像是一隻巨大的胃,要將裡面的活物一點點消化殆盡。
女人掏出袖箭:「團圓去吧。」
被怨女動過手腳的七殺陣,就是這樣的死局,每隔七天合攏一次,集中消滅陣中的獵物,是為「熔丹」。
他猛一回頭,剛回來的慕瑤立在一片廢墟之前一動不動,少女死死盯著一片火光,失了聲,身形單薄得彷彿風一吹就能吹倒。
會法術的人,拼盡全力,熬不過第三次,像她這樣不會法術的普通人,連第一次也熬不過去。
她的目光微微後錯,落在了他身後,鬆開了手,意興闌珊地呢喃:「還有一隻漏網之魚呢。」
慕聲聞言,目光果然落在妙妙身上。
「我說什麼了?」她猛地掐住他的下頜,朝那燃燒著的廢墟揚了揚下巴,半是憐憫半是挑釁地輕笑道,「你看清楚了,那些人都是你殺的,跟我有什麼干係。恩將仇報,養不熟的白眼狼,嗯?」
「就沒有別的辦法?」
這當口,千頭萬緒像是游魚,沒命地撞著即將傾覆的船底,胸口悶得慌,竟然有些想吐。他咬住了嘴唇,直咬得唇齒間都是血腥味。
「……」柳拂衣欲言又止,緘了口。
到現在,他才有些懂了。
慕聲看著他的眼睛:「只剩那個辦法了是嗎?」
哄著他,騙著他,教了他整一年的反寫符……
柳拂衣搖頭:「不到最後一刻,不要往那條路上想。」他伸出手拍了拍慕聲的肩,眼底含著一點堅定的光,「別擔心,我和你姐姐在。」
他以手撐著地,艱難地向後退著,胸口的鈍痛催逼著他,他像受驚的小獸負隅頑抗:「你不是這樣說的……」慕聲罕見地沒有躲開,只是安靜地掖了掖妙妙的被角,纖長的睫毛垂下:「她已經燒第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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