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慕聲望著手套發呆,她的手又伸到脖子背後,解了幾個帶,將襖子上的毛毛領子給拆了,在他脖子上迅速地一圍。只是這一次,他沒有貼過來挨著她,中間留了一個人的寬度,他僵硬地躺在床沿上,再翻個身就該掉下去了。
暗灰色的獺兔毛蓬鬆柔軟,越發襯得他面白唇紅,雙眸黑得純淨,像個粉琢玉砌的娃娃,妙妙歪頭看著,猛地抓著那領子一拉,把他的臉拉到跟前,踮起腳照著他臉頰親了一口。
他洗了澡,換了乾淨的衣服,直到後半夜才不聲不響地爬上床,輕輕地躺在她身邊。
「……」慕聲摸著側臉,凝眸望著她,徹底魂飛天際了。
凌妙妙在提心吊膽的等待中不慎眯了一覺,床角的鈴鐺輕輕一響,她才驚醒。
凌妙妙看著他笑,粉嫩的嘴唇像是初春的花瓣,帶著點兒嬌憨的得意,似乎還有點取笑他的意思,旋即自顧自地蹲下來,在擀麵杖上繫繩子。
越貪戀她,越厭惡自己。
「……在幹什麼?」慕聲望著她的背影,視線終於落在斜支在地上的竹篩上。
頭一次這樣憎惡著身上的血氣,憎惡自己周身如大霧壓境的陰鬱。
倒扣的竹篩上部已經積上了一小塊雪,尚未融化的六角冰晶閃著光,竹篩下的地面卻很乾淨。
可是他又覺得,自己帶著刺骨的寒冬夜色進來,揹負著殺意和血氣,對著那樣暖融融的房間和帳子裡安睡的女孩,像一種格格不入的入侵。
「捉鳥呢。」凌妙妙邊忙活邊輕快地答,拍拍手站了起來,在手上哈了哈氣,「屋裡掛著個空的籠子,看著怪嚇人的。」
剛才那一刻,他差點就被那一盞燈融化了。
房間角落的鳥籠大致是宅子的前主人留下的,不知為何沒被收走,孤零零地掛在那裡,落滿了灰。
撥出一口白氣,他將臉靠在桶壁上,水珠順著他的側臉滾下去,漆黑的眸似乎也湧動著波光。
他看見妙妙將它擦乾淨,擺在了桌上。
他在隔間裡打了一桶冷水,然後在深秋時節脫掉了沾血的外衣,整個人泡了進去。
慕聲眸中似有些不解,仰頭看了看四方院子圍出的灰濛濛的天空,偶爾有鳥雀飛過,漆黑的一個點兒,哆哆嗦嗦的,似乎也被這場雪打溼了翅膀。
他沒有上床來,只是站了一會兒,返身出門去了。
他將妙妙的手套揣進懷裡,從袖中拿出幾張符紙,乾脆利落:「我幫你捉下來。」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混雜著門外冷風,慢慢飄散過來。
「別用符。」妙妙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了指地面,笑得很興奮,「要這麼捉,這麼捉才有意思。」捅捅他,「快,你去廚房抓把穀子來。」
他站在那裡,像一抹幽魂,讓她擔心自己一動,就把他嚇跑了。
慕聲看了看她的笑靨,收了符紙,聽話地朝廚房去了。
妙妙緊張地閉著眼睛裝睡,指尖蜷著,輕輕搭著手背,指尖冰涼汗溼。
冬天的食物難覓,喜鵲兒餓得沒力氣叫了,在小雪暫歇之後,耷拉著翅膀,垂頭喪氣地在牆頭踱步。
他悄無聲息地慢慢走過去,拿手在那燭火面前虛虛地摸了兩下,似乎是想借這一點微光烤烤火,又抬頭去看帳子裡的人影,烏黑的瞳孔中倒映著暖黃的火光,安靜地看了很久。
綠豆大的眼睛四下亂瞟,它盯著下面的穀子好久了。是人放的,堆成個小小山,不知道用來做什麼。旁邊只有個草帽樣的東西,沒生命的。
慕聲進來,看見桌上竟然點著暖融融一盞燈,將屋裡照得很亮,不由得愣在原地。
總之,好像沒人看著。
回來了……
它從牆頭飛下來了,開始在院子裡踱步,假裝無意地慢慢靠近了那個小山包美食。
她斂聲閉氣,心跳在胸腔裡怦怦作響。
假山背後,凌妙妙看準時機,把繩子塞給了旁邊的人:「給,你來拉。」
這麼想著,門微微一動,有人推門進來了,輕手輕腳地掩上了門。
慕聲驟然被塞了根繩子頭,回頭看去,旁邊的女孩扒在石洞的縫隙前,像是興奮得豎起一雙耳朵的兔子。
妙妙將手腕搭在額頭上,絕望地想:真出息,居然因為找不到黑蓮花而委屈得想哭。
「……」他的睫毛顫了顫,居然有些緊張起來,「我拉?」
她煩躁地翻了個身,睜著眼睛看著牆壁,感到那霜一樣的寒意彷彿滲進了頭皮之下,太陽穴鼓脹脹的,那種冷想要從眼眶裡鑽出來。
「是呀,你拉。」凌妙妙拉著他的衣服將他扯到了自己身邊,低聲玩笑,「看準了拉,抓不住可不行……」
今天她的大型人偶丟失了,她一個人躺在床上,感覺寒意從床板上滲出來,從脊背鑽進去,佈滿全身,蓋著被子也抵擋不住這樣的潮溼的涼。
話音未落,他的手猛地一收,鑽進了陰影裡面的喜鵲剛叼起第二口穀子,驚恐地發現頭頂上叩下來一個龐然大物。
一旦她主動伸手摟他,他便乖得一動不動,任她抱著,像她床上擺的涼涼的大型人偶。
「喳……」
往常這人黏人得很,經常將她摟得喘不過氣,她後來找到了一個解決辦法——主動抱著他。
「抓住了,抓住了!」凌妙妙連蹦帶跳,抓著他的手腕,興奮地拉著他往出跑,敏捷地蹲在了倒扣的竹篩邊上,毫不在意裙襬沾上了溼漉漉的水漬,將那竹篩小心翼翼地掀開一個邊。
自打那一次春風一度,他就收了地上的鋪蓋卷,夜夜睡在她身邊。
「喳喳……」小鳥看到了光明,猛地往出鑽,慌亂地拍打著翅膀,從她伸出的手背上踩了過去,眼看就要掙脫了,妙妙瞪大眼睛,「啊……」
凌妙妙坐在床邊點著燈,一言不發地等到半夜,呼了一口氣,留下了桌上的燈,拉開被子躺在了床上。
慕聲眼疾手快,雙手一攏,在空中一把將它攏在掌心,感覺到手裡的活物在扇動著翅膀掙扎。
柳拂衣下了結論,看了看妙妙的臉,頓了頓,嘆了口氣,「讓他靜一靜也好。」
捏斷過無數頸椎骨的手,不沾血地輕輕包裹住了一隻活蹦亂跳的鳥,鳥的翅膀尖兒掃在他手心上,野性的,帶著餘雪的溼意。
「他可能聽到我們說話了。」
他驟然覺得時空倒轉,好像是多年前的那個小孩,終於把生機勃勃、純粹美好的世界輕輕攏在了手心。
傍晚時候,妙妙惶惶然跟著柳拂衣和慕瑤去街上找了一圈,沒見到他的影子。
那掙扎的觸感,就是一潭死水中開始慢慢跳動起來的心臟,砰砰,砰砰,雀躍而鮮紅。
慕聲早上出門之後,竟然一去不返,一整天都沒回來。
他的黑眸閃動,望著女孩嬌嫩的臉,許久才啟唇:「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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