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商量的句式,用的卻是平淡的決斷語氣。「赤豆元宵。」
少年抬眸,黑潤的眼珠望著慕瑤:「阿姐,休息一會吧。」
「嗯。」他點點頭,將菜譜合起來,遞給慕瑤。
慕瑤早就過了河,耐心地站在岸邊等著慕聲慢吞吞地過來。他將人背過了河,輕手輕腳地放她下來,由揹著改為抱著,徑自抱到了一棵樹冠碩大的榕樹下樹蔭下,平穩地坐了下來。
凌妙妙攔住他的手,黑白分明的杏子眼望著他,「你不點?」
少年一面走,一面望著流淌的溪水出神。他想,自己可能是瘋了,連這隨口的一句話,他也覺得幸福得眩暈。
慕聲微微一頓:「不用了。」
「……」慕聲從一溜石頭上踏過,袍角已經浸在水中,她石榴紅的鮮豔裙襬揉著,像一捧柔軟花瓣,緊緊壓在他袖口下。
妙妙的眼睛眨了眨:「沒有喜歡吃的麼?」
凌妙妙驟然驚醒,下意識摟緊了他,眼睛都睜不開,在他鎖骨上拍了兩下,不耐煩地哼唧起來:「掉不下去,不是有你託著麼。」
他的黑眸瀲灩,水光之下略有些茫然。
察覺到背上的女孩呼吸漸平,暖融融的身子軟綿綿的,摟著他脖頸的手有越來越松的趨勢,他手臂收緊,喚了她一聲:「別睡,掉下去了。」
「那我再點一個。」凌妙妙瞧他這模樣,毫不客氣地奪過菜譜,裝模作樣地掃了一眼,「杏雲糕。」說完,斜睨著他,著意觀察他的反應。
一安靜下來,凌妙妙立即犯困了。
……甜的。
少年驟然讓她踩了一腳,睫毛一顫,默然撈住她膝彎,乖乖地不再言語了。
回憶碎片裡,蓉姨娘端了一盤給他,說那是他兒時很喜歡吃的東西。
「不冷。」她腿一縮,氣急敗壞地掙開,還在他沒來得及收回的手上踩了一腳。
慕聲聞言,眼裡未起波瀾,只是有些疑惑:「我剛才沒念杏雲糕。」
他的手卻再次向下,捏住她的右腳踝摩挲了兩下,眸子烏黑,「冷麼?」
凌妙妙的裝模作樣被拆穿,滿臉通紅地將菜譜塞給他,脆生生道,「就是很想吃,那你找找上面有沒有。」
「……」凌妙妙羞恥地將一雙赤足蜷起來,藏在裙子裡,不想再理他了。
慕聲低眉,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竟然真的在一排糕點中找到了這三個字,「杏」字上頭還拿筆點了個圓圓的點,想必是推薦的意思。
「……」他頓了頓,反手飛快地將她一雙鞋子脫下來,併成一雙,順手揣進自己懷裡,「掉不了。」
少年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她倒是會吃。他的指尖停在那個圓點上:「有。」
她晃了晃腳腕,想讓他幫忙勾一下。
「那就點。」
「我的鞋……」她抬了一下右腳,隱約露出裙襬下纖細的腳腕,「要掉了。」
慕瑤忽然發出一陣驚呼,妙妙抬起頭,席上赫然多出了一身黑的柳拂衣,似乎是風塵僕僕趕來,渴得連喝了三杯茶水,才緩過來。
「怎麼了?」
喝完,才顧得上譴責地看著慕聲:「阿聲,我給你燒了一路的通訊符,你怎麼理也不理?追得我腿都快跑斷了。」
懸著的腿晃了晃,她忽然傾了傾身子,慕聲微微側頭,從她的角度,看得到他睫毛的弧度。
「阿聲?」慕瑤驚異地扭頭去看慕聲,少年眼睫半垂,充耳不聞,眼尾的弧度在燈下清冷又嫵媚,隱隱帶著一絲譏誚。
凌妙妙摟著他的脖子,眼睛都快閉上了。他願意背,她也懶得沾溼裙角,隨他去了。
凌妙妙卻很興奮:「柳大哥,你和慕姐姐是不是明天就要成婚了?」
慕瑤一時啞然。
「啊?」柳拂衣一口茶水差點嗆在喉嚨裡。
慕聲背上揹著半睡半醒的女孩,頭也不抬地邁進了水裡:「她走不了。」
慕瑤的目光又轉向了凌妙妙,兩人面面相覷,俱是滿臉震驚。
這只是一條……普通的、淺淺的、沒有任何危險性的小水塘。
忽然從背後傳來了清脆的梆子聲,旋即大廳裡像是被按了靜音鍵一樣,瞬間安靜下來。
「阿聲,」慕瑤回頭一望,眼中有淡淡詫異,「這……不是暗河。」
一個紅鼻頭的老頭穿著彩色布片綴成的破袍子,花裡胡哨地站在了大廳中央,一手敲梆子,一手捋著花白的鬍子:「各位,又見面了。」
主角團趕路,一向愛抄近道,往叢林、荒地裡面鑽,水塘裡連座像樣的石板橋也沒有,只有幾塊尖銳的石頭裸露著頂部。
眾人飯也不吃了,放下碗筷鼓起掌來,歡聲雷動。
眼前的渠塘是宛江的一條細小支流,兩岸長滿了叢生的香蒲,高過人的膝蓋,像是大地茂密而乾枯的毛髮。
他笑眯眯地微一頷首,四下致意:「今天,我們講無方鎮慕容氏與趙家公子的故事。」
白霧裡帶著刺骨的潮氣,似乎蘊藏著無數針尖大小的冰花,捱到皮膚便立即化開。
話音未落,大廳裡竟然響起了如潮的掌聲和口哨聲,活像是大明星開嗓。
無方鎮的秋,比別處都要涼。
身後那一桌對酌的人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得意的笑:「瞧見了嗎,這就是那保留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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