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大地裂隙(十四)

慕聲扭頭,沉默地望著她在陽光下清淺的栗色瞳孔。

他指了指腦袋,聲音越壓越低,「這裡受了刺激,人糊塗了。陛下給她說了門親事,臨嫁人前一晚,她就發瘋了,抱著柳方士的牌位成了親,說自己已經嫁了個死人。」

她已經畫好一張,擱了筆,憐惜地撫摸著他的頭髮:「你不是想要保護姐姐嗎,若是不變得強大,下次,還是隻能躲在她背後。」

妙妙和慕聲坐在一邊仰頭聽著,慕瑤一個人坐在對面,低頭不語。

女人翹起唇角,已經拿起筆,細細密密地在新紙上再次勾勒起來,耐心得彷彿在點妝描眉:「慕瑤根骨極佳,三歲上開始修煉,才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半道兒出家,慕家這些人又不肯好好教你,你若是不自己想些辦法,這輩子都不可能趕得上你姐姐。」

「小的相好的在宮裡當值,聽說帝姬逢人便喊叫、摔東西,只有那個大宮女近得了身,叫……什麼雲。陛下也是真急了。」

「想問我為什麼教你這個?」

面前菜餚,還是初來長安時的金黃酥脆的葫蘆雞、翠綠的小茴香煎餅、赤紅的烤肘子,光滑的釀皮子,卻幾乎沒人動筷子,桌上顯得很沉寂。

少年驟然抬眼,眸中驚異。

算算時間,柳拂衣跳裂隙後,帝姬大約是親眼見到他被掏心,以為他死了,這才受了打擊,再加上被逼嫁人,就為愛情獻了祭。

女人笑了:「你姐姐說的對,這便是反寫符。」

「大家都以為帝姬這瘋病是好不了了,要抱著牌位過一輩子,誰知道駙馬爺活著回來了……」小二搖搖頭,臉上掛著唏噓的笑容,「峰迴路轉,也算壞事變好事。」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茫然:「阿姐曾對我說過,畫符切不可從右向左,由內往外……」

柳拂衣一進城門便被截進宮門裡去了,不論如何,端陽因他而瘋,口出妄語,天子尋遍四海名醫,都束手無策。解鈴還須繫鈴人,只將全部希望寄託在柳拂衣身上,半是懇求半是逼迫地讓他做了駙馬。

「可是什麼?」

然而,那廂高興了,這廂定然悽苦。凌妙妙知道慕瑤受到的打擊有多大。柳拂衣受詔入宮已三天,杳無音信。照他的性子,想必也看不得帝姬為他失魂落魄,必然要待一段時間,只是需要多長,有無變數,一切都是未知。

「我記住了。」他答,聲音還是略有沙啞的童聲,「可是……」

這樣一來,他們曾經計劃過的婚期,不得不延後了。

那女人耐心地從下面抽出一張紙,又將筆蘸滿了丹砂,淡淡道:「若是沒學會,娘再教你一遍……」

捉妖人竟然如水中浮萍,聚散無常,尋求安穩的執念又不太強烈,所以總會被諸事阻撓,光想著都令人著急。

慕聲並沒有抗拒之色,只是沉默地望著桌上的黃紙,不知道在想什麼。

慕瑤索然無味地吃著飯,心裡卻在思索著另一件事——

那聲音如黃鸝嬌啼,帶著向上的鉤子,她的臉幾乎貼住他的額頭。

那個晚上,帝姬到涇陽坡來找柳拂衣表白,她也在場,柳拂衣當著她的妙回絕了帝姬厚意,說:「在下已有心悅之人,帝姬這樣的貴女,不該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早當另覓良人。」

筆鋒一頓,那女人抽開手,低頭問他:「小笙兒,記住了麼?」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是再愚鈍的女孩也明白其中意思了,帝姬面皮薄,當場大哭一場,哭完抽抽噎噎道:「我……我豈是沒人要的?既然柳、柳大哥並無此意,本宮一國帝姬,氣量宏大,自然不、不會無趣糾纏,只是你救我兩次,這樣的恩情我定會、會償還,我端陽不欠人情!」

筆尖上沾著鮮紅濃郁的丹砂,只拿筆鋒細細勾勒,曲裡拐彎,活像是走迷宮,一筆連綴下來,圖騰似的字元密密麻麻地畫到了左側。

當時柳拂衣和慕瑤對視一眼,俱是笑了:「是。」

那女人坐在他身後,是一個出人意料的親暱姿態,握著他的手懸筆,從右至左,慢慢在黃紙上畫符。

端陽哭哭啼啼地回宮了,臨走還頂著哭花的小臉,指著他們恨恨道:「本宮絕不祝福你們!」

那時慕聲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眉眼還留著兩三分稚氣,先前那垂在兩肩的頭髮卻已經拿白髮帶高高紮起來了,露出雪白的耳朵和優美的鬢角,堪堪顯出少年人的輪廓。

……

那個場景裡,慕府的房間寬敞奢華,寬闊的几案前,長相妖媚的女人穿著層疊繁複的坦領裙,手把手地教黑蓮花學術法。

在她看來,帝姬不過是錦繡堆裡心懷幻想、崇拜英雄的小女孩。她的執念,竟然深到了可以抱著死人牌位結婚的地步嗎?

涇陽坡副本和附加任務的獎勵,加起來就換來這麼一個小小的「回憶碎片」,還是她看不明白的回憶——

「阿姐。」她抬頭,是慕聲在喚,「茶涼了,我幫你換一杯。」

凌妙妙蜷縮在車裡,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衣,藉著簾子縫隙中透出的一線昏暗的光,翻來覆去地把玩手裡的玻璃片。

她無力地點點頭。

李準出手,必然闊綽,車內非常寬敞,塌上墊著柔軟的絲綢軟墊,神似臥鋪,可供行人安穩休息,車伕訓練有素,一路上沒有發出任何噪音。

慕聲撇了她茶盞中冷水,換了新的,又無聲幫凌妙妙倒滿。

李府上下離開荒僻的涇陽坡,浩浩蕩蕩地搬回江南舊宅,而主角團要北往長安城,架不住李準的厚意……蹭了他們三輛馬車。

少女託著腮,圓溜溜的杏子眼跟著慕聲的動作走,「謝謝。」

涇陽坡副本走到尾聲,主角團和李準夫婦揮手作別。

他眼裡這才帶上一點暖色,只是望向姐姐時,這點暖色迅速褪盡了:「阿姐,我們先在客棧住幾日,等柳公子幾天,好嗎?」

三輛馬車在晦暗的道路上依次安穩行進,車軲轆旋轉,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咬到「柳公子」三字的時候,他的語氣寒涼如冷刃。

夜幕降臨,路邊蛐蛐兒疊聲長鳴,周遭行道樹,只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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