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地裂隙(六)(七)

赫然是他心中所想。

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矮下身,口中哼著天真無邪的曲子,輕柔地靠近了他,她發上熟悉的梔子香馥郁,聞著便像醉臥百花間。

先前他嫌棄這股梳頭水的香氣,現在,它卻彷彿是他活著的唯一證明。

風吹動樹林,青草發出潮溼的清香。林中似有仙子經過,化一陣香風到了他身旁。

恍惚中,林中而來的女孩勾著他的脖頸,在他頰邊落下冰涼輕柔的一吻,她柔軟的唇像天邊雲朵,山間流嵐。

少年掙扎地爬向岸邊,用盡全身的力氣靠在了樹幹下,溼透的衣服彷彿有千斤重,溼淋淋地貼在身上,又潮又冷。

他猛地攬住她的腰,將人抱坐在腿上,扣著她的十指,俯身吻了下去,似乎要將這朵雲禁錮在懷裡,再用力揉進胸膛。

天色漸暗,他還泡在冰冷的溪水裡,身上帶著傷,如若此時不抓緊時間起來,等陰陽裂轉到陰面,溪水化作暗河,又是一場無妄之災。

只要不放她飄走,就永遠屬於他。

神智終於盡數迴歸。

少年緊閉雙眼,纖長睫毛翹起,在她唇上輾轉流連,似乎所有暴烈情緒,都在山間雲間,得以溫柔寄託。

裂隙下面還有人等著他。

許久,才將她鬆開,伸出手指,來回撫摸著她紅潤的唇,聲音有些喑啞:「你不是跳進裂隙裡了嗎?」

只是,裂隙……

她的手指也輕柔地掃過他的頰,黑白分明的杏眼中有無限憐惜:「是啊,所以,我也只是你的幻夢。」

——原是夢中夢,是真是幻,他腦子裡混混沌沌,一時間還分不清楚。

說罷,懷中人影立即消散了。

頭痛尖銳刺骨,如同植物根系要紮根顱骨,霸佔他整個身體,他在痙攣般的痛楚中反覆失去意識,疼痛消退的間隙,才後知後覺地在退朝中記起什麼。

月光如銀紗,籠罩著少年蒼白的臉。

「那我……又是誰……」

他茫然望著空蕩蕩的膝頭,驟然驚醒,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夢是虛妄。

「蓉姨娘只有你一個女兒……」

噼裡啪啦,樹葉被打得上下搖晃,帶著土腥味的冰涼雨點落在他臉上。

眼前純白一片,飄落的大雪覆蓋在他肩頭。

先前還是豆大的水滴,即刻變成了瓢潑大雨。

她好笑地搖搖頭,回過頭去,拋下他越走越快,身影漸漸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暗河裡滿是濺起的叢叢水花,芭蕉葉被打得抬不起頭來,細密的水霧裡,雀鳥被打溼翅膀,在雨中艱難低飛。

慕瑤滿眼詫異,許久才笑道:「小弟弟,你怕是認錯人了。我娘膝下無子,蓉姨娘只有我一個女兒,哪裡來的弟弟?」

慕聲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仰頭接雨,水汽氤氳的黑眸在雨簾裡愈顯溼潤,似乎帶上了溼漉漉的潮氣。

他的頭暈得厲害:「我是阿聲啊,是你弟弟……」

他慢慢垂眸,從在懷中摸索,拿出一個皺成一團的紙包,因為被水泡過的緣故,紙和紙沾連到了一處。

少女驚異而茫然地回過頭:「你是誰?」

雨滴順著他的臉頰流淌,聚集在蒼白的下巴上,旋即順著下頜流進衣領裡。

「阿姐……」

他靜默地掀起兩片紙的邊緣,在大雨中極具耐心地將它慢慢分開,五顆飽滿的紅棗堆疊在一起,只是糖衣有些化掉了,流淌著黏糊糊的湯汁。

恍惚中他在雪地中行走,留下一地整齊的腳印,前方是少女時期的慕瑤,高挑瘦削,模糊成光暈,與天際和雪原融為一體。

「這是金絲蜜棗,專補血的。」

似乎整個人泡在冰窟裡,連血液的流動都被凍得滯澀起來,四肢被困在雪中,棉被一般的雪在融化,冰得手腳生疼。

「我爹說了,每天吃紅棗,健康不顯老。」

天旋地轉……好冷……

「留著以後吃。」

「我是你娘啊……小笙兒。」

她冰涼的十指餵了他一顆棗,隨即霸道地封住他的唇,不容拒絕地請他感受這份甜。

而他一把拉住了她的裙襬,十二歲的臉與十八歲的臉重疊交替浮現,分不清楚是莊周夢蝶,亦或是產生了幻覺,他忍著頭痛,問出了聲:「你真的是我娘?」

陽光從高聳的竹林間落下,像絲絲縷縷的糖,鳥叫啁啾,她的手指,便在他無聲的輕吻之下。

「喝啊。」她溫柔地哄,見他不張嘴,低頭思索了片刻,點頭高興道,「小笙兒嫌藥苦是不是?娘這就去給你加一塊糖。」

被打溼的黑髮粘在臉頰上,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滴答答地流下,他臉色有些發青,嘴唇在深夜極低的溫度下不自知地細微戰慄著。

勺子靠近了唇邊,中藥濃郁的苦味順著熱氣往上飄,他故意閉緊牙關。

他緘默地放了一顆蜜棗在嘴裡,感受遲來的甜蜜慢慢化開。

眼前再清楚時,女人已經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藥。

是甜的。

頭痛驟然襲來,如浪潮蓋過了他,剛醒來時的眩暈想吐,似乎捲土重來,轉瞬意識模糊。

黑眸閃動,仰望著不見星星的夜空。

小笙兒……

視野裡無數雨絲自廣袤蒼穹落下,閃爍著銀光,如同降下來的千萬根針,俯衝下來,要將大地戳成千瘡百孔的篩子。

娘?

他忍耐著黑暗和冷,舔了舔唇邊遺留的甜。

女人用力將勺子向碗裡一放,似是孩子氣地與他置氣:「娘一直叫你小笙兒的,你不記得了嗎?」

裂隙,總會再開。

「……」男孩怔了半晌,抱膝坐在了床上,小臉半埋在胳膊裡,露出一雙秋水似的黑眸,眸中滿是冰涼的不安和牴觸:「蓉姨娘,你為什麼叫我小笙兒?」

「外面可能下雨了。」

那女人微蹙眉頭,勾人的眸中露出一絲不滿:「小笙兒,你怎麼叫我姨娘,我是你娘啊。」

小砂鍋裡咕嘟嘟沸騰著湯藥,中藥味中混雜著一絲稀薄的血腥氣。凌妙妙拿著扇子,不熟練地俯身瞅著火,鼻頭粘了一小塊灰。

他記起來了,昨天剛歷練歸來,他受了重傷,需要臥床三日。只是……他環顧四周,屋裡的豪華擺件、脂粉香氣都與他格格不入,他怎麼能睡在了她的屋裡?

「你怎麼知道?」慕瑤低眉包紮著手腕上的傷口,臉色有些蒼白,但仍然平和地微笑著。

出口的卻是幾年前的童聲,還帶著點變聲期的沙啞。

「我覺得今天地下格外地潮。」妙妙苦大仇深地盯著爐火,煩躁地扇起了風,吹得那爐火左搖右擺。

他晃了晃神,面前這張臉猶如洪水猛獸,即刻向後警惕地退去,冷淡地開了口:「……蓉姨娘?」

人不愛住地下室,都是有原因的,常年不見陽光和藍天,心情容易變差。凌妙妙在地宮住了三四天,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暴躁。

「來,把藥喝了。」她一抬頭,露出妝容精緻的一張臉,雙眼眼尾上挑,像兩隻小鉤子。

地宮構造,與李府佈置一般無二,也可能是幻妖只住過李準的家,所以認為人類的房子合該是那樣,就依葫蘆畫瓢給自己建了座一模一樣的。她們就住在先前住過的對應房間。

她的白色外裳在腹部鬆鬆打了個結,赤色抹胸襟口開得極低,幾乎要露出大半酥胸。

可這地下世界就像是精美的仿製品,即使再巧奪天工,也終究比不上真實世界。

眼前女子茂密的黑髮盤成貴氣而複雜的髻,插一支剔透的翡翠髮簪,兩耳的水滴形耳墜搖晃著,低眉攪著手中的藥汁。

相比之下,慕瑤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耐性。

雙手用力撐著身下床榻,掙扎坐起來,夏天的竹蓆子在手掌上印下幾道痕跡,一陣天旋地轉,伴隨著激烈的耳鳴,隨即,耳邊傳來白瓷勺子剮蹭碗邊的碰撞聲音。

幻妖提出的條件很欺負人,不但晨昏定省招她們來,故意讓她們看著被做成傀儡的柳拂衣為她鞍前馬後,曖昧至極,還要讓慕瑤每天放一點血,給柳拂衣煮藥喝。

好冷……

凌妙妙這幾日才感受到女主角外柔內剛的脾氣體現在哪裡:她不僅答應,還堅持了好幾天,忍著心痛如絞,面無表情地等待著時機。

眼前明明有光,光卻像是冬天的雪花,覆蓋在他眼皮上,沒有一絲暖意。

只是……

眼睫微顫,光暈模糊成一片,屋裡漂浮著脂粉香氣,他睜了眼,白紗帳子頂上繡的牡丹,紅彤彤的一片,忽遠忽近,看不真切。

背後落下一個高大的影子,是柳拂衣踱到了廚房。

渾身上下都叫囂著疼痛,宛如全身的骨頭都被人揉碎了。

三個人擠在廚房,一時有些侷促。

幻妖貼近了她的耳朵,輕笑道:「你不是問我給他喝什麼嗎?沒有心臟的柳哥哥要靠喝血維持生命,既然你來了,從今往後,這項工作便由你代勞。」

妙妙對傀儡心情複雜,昂起下巴,擋在慕瑤身前:「你來幹嘛?」

慕瑤抿緊嘴唇不言語,嚥下羞辱,也應了邀約。

靛藍色袖口中伸出骨節修長的手,他端起案板上擱著的空碗看,像是在緩解與生人對話的尷尬,神色冰涼冷淡:「楚楚讓我看看你們熬好藥沒有。」

住下來——這既是邀約,也是挑釁。意味著她們二人能有機會再次接觸柳拂衣,可也避免不了每天注視著他被幻妖操控,對她唯命是從。

「好了。」慕瑤語氣平靜地垂眸,接過他手上的碗,掀開砂鍋蓋子,用勺盛了一碗,擺在托盤上。

傀儡怔怔望著地上那個脆弱的人影,眼中再次閃過迷茫的神色。幻妖從椅子上跳下來,一步一步走到了慕瑤面前,看著她狼狽的神情,嘻嘻笑道:「打臉都趕不走呢,既然這樣想留,那便住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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